余文涛端了水过来，伸出小手，狗腿的看着余坤安：“老叔，你每天给我一分钱，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还给你捶背！”
余坤安抬起右脚作势要踢他：“想得美！就让你端个洗脚水，还想从我这儿捞钱！”
余文涛灵活地躲开，嘻嘻一笑：“不给就不给吧，谁叫你是我老叔呢，我还是会给您端洗脚水的！”
“啧啧，这还差不多，当小辈的，就得有这个觉悟！”余坤安满意地点点头，将双脚泡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次日，余坤安和余父骑着自行车，驮着余母天不亮就摘下的半背篓小南瓜，还有余大嫂、余二嫂凑起来的一篮子鸡蛋。
余母倒是想把背篓装满，奈何要留下地方放鸡蛋，所以只能作罢。
有了前一天的经验，余坤安照旧把小南瓜和鸡蛋摆在店门口显眼的位置。小南瓜还是卖一毛钱一个。
鸡蛋则按城里的行情，现在市面上差不多一块二一斤，不过他们家的鸡蛋个头不算大，他就干脆也按一毛钱一个来卖。
店铺的生意步入正轨，比余坤安预想的还要顺利些。
余父的适应能力也出乎他的意料，算账、招呼客人，上手比他想象中的还快。
连续骑着自行车往几趟，几十里坑洼不平的土路，终于让余父有些吃不消了。
这天傍晚关上店门，他就宣布他晚上要住城里，不回家了，对余坤安说：“从明天起，咱爷俩就按之前说的，轮换着看店吧。我这把老骨头，再这么天天颠簸，怕是真要散架了。”
余坤安本来还担心他独自留在城里，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没想到余父像是早就想好了，直接从之前余母给他们准备的鼓鼓囊囊的麻袋里，掏出了一小袋米，一罐豆瓣酱，还有一小瓶腐乳……
“阿爹，光有这些也不行啊，还得有菜……”余坤安还是不太放心。
余父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哎呀，有吃的就行，饿不着！用不着你操心这个那个的。”
他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今天是不想再坐你那自行车后座了，屁股颠得生疼。”
余坤安哑然失笑，根本原因在这儿。
他不再多言，给他爹留了些零钱备用……
“阿爹，那我后天来换你。你记着给院里咱娘种的那些菜浇浇水，还有……”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做事还要你个不下地的人教？”余父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始赶人，“快走快走，趁天还没黑透。”
余坤安无奈，只好推车出门。
他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供销社，称了些桃酥和饼干。
回到院子，分出一大半给余父留着，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带回家。
他心里想着，家里积攒的草药和羊肚菌，也差不多该送一趟到收购站了。
让他爹单独适应一天，后天他再来看看情况，正好可以顺便把那些货拉进城。
他没想到，不适应的不是他爹，反倒是余母。
他娘心里挂念着他爹，担心他一个人在城里能不能习惯，刚一到家，就拉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连明天能不能帮着卖瓜这事儿都顾不上操心了。
余坤安理解他娘的心情，老两口一起过了几十年，几乎没怎么分开过，余母担心余父也是正常的。
所以他耐着性子，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跟余母解释，最后直接说：“阿娘，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要不明天我送你去城里，你和我阿爹在城里一起看几天铺子……”
他这么一说，余母反倒是犹豫了：“我去城里能干啥呀？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这几天我得赶紧把养蚕的屋子收拾出来，里里外外都得打扫干净，撒上石灰消毒……”
“我跟你说了，你又不放心，不让你亲自去看看，我怕你在家饭都吃不香。”余坤安笑道。
“我这不是怕他一个乡下老头子，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做生意被人骗了嘛！”
“就这个啊？那你真不用担心。我爹这几天在店里应付得挺好的，算账门儿清，不会轻易被人糊弄。再说，后天我就去了，就分开一天而已。”
“那你后天可得早点去瞧瞧。”余母终于松了口。
“知道了，我后天一早就去。”
余坤安无奈地摇摇头，脱了鞋，直接躺倒在堂屋的竹椅上，用脚碰了碰凑过来看热闹的余文涛：“来，小子，腿有些酸，给我捶捶。”
他这一声令下，其他几个小的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攥着小拳头，嘴里嘿哈有声的往他身上招呼。
“哎哟！我靠……你们这帮小崽子，把我当练拳的沙袋了啊？轻点轻点！”
“阿波！你小子往哪儿捶呢？老子刚吃的饭都要被你捶出来了！让你捶腿，你怼我肚子干嘛？”
王清丽在一旁看着他被孩子们围攻的狼狈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活该！谁让你自找的？”
“媳妇儿，他们合伙欺负我……”余坤安故意拖着长音。
“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王清丽笑着戳穿他。
好不容易把这群小土匪驱散，余坤安问余文涛：“阿涛，你们学校什么时候考试放假？”
余文涛眼睛一亮：“咦？老叔，你这次是不是要给我们发奖励？”
“嗯，考得好的，有奖励。再带你们去城里玩，怎么样？”
“真的？！”余文涛差点蹦起来。
“真的，送你们去城里，顺便给你们阿爷解解闷。”
“哈哈哈！又能进城喽！”余文涛兴奋地大叫，随即说道，“老叔，我们下个星期就期末考试！”
“那挺快。好好考，别到时候抱个鸭蛋回来。”
“怎么可能？我闭着一只眼睛考，都不会得零分……”余文涛拍着胸脯吹牛。
“真考零分回来，老娘抽死你！”余大嫂刚巧进屋，听到他这番豪言壮语，立刻倒竖眉头。
“阿娘~阿娘~我说的是我不会考零分！你听话只听一半呢！”余文涛歪着脑袋，嘴里哀嚎，耳朵被他娘揪住。
“哈哈，阿涛哥哥耳朵要掉咯！”余文洲捂着小嘴偷笑。
“笑屁笑！下次不带你个小矮子出去玩了！”余文涛恼羞成怒地瞪向余文洲。
余大嫂本来要松开的手，瞬间又加了几分力道：“呵呵，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你今天是不是又带着阿波他们去下河游泳了？老娘今天忙得没空收拾你，现在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阿娘~痛~痛~轻点~轻点~我没带他们下水！他们就在岸上看着我游来着！”
“还在边上看着？那河里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吗？跟着村里几个毛孩子就敢往水里跳！你说阿洲是小矮子，你能高到哪里去？淹着了怎么办？”余大嫂越说越气。
这下连余母也在一旁帮腔：“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一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说了多少遍不准去河里，就是不听！”
余大嫂想起河水的深浅，心里一阵后怕，顺手从窗台上抄起那根细竹条，照着余文涛的屁股就抽了下去。
“噢——！我错了阿娘！别打了，别打了……阿爹！救命啊——！”
“呵呵，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嗷——！老叔！救命啊——！”
一旁的余文波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撇清关系：“阿娘，只有大哥下河了，我可听话了，就在岸上看着，没下水！”
“余文波！余文波你个叛徒！以后别想我再带你玩了……嗷！我的屁股要开花了——！”
余坤安看着也觉得这小子该打。
家里三令五申不准去河边，居然还敢偷着去，就他那几下狗刨式的本事，万一出点事，后果不堪设想。
连一向最宠孩子的老太太，也默默地背着手，转身出去了。
刚开始还看热闹的孩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揍场面吓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小脸发白，仿佛那竹条也抽在自己身上似的，龇牙咧嘴的，就像自己也被抽疼了一样。
等余大嫂打累了，把竹条重新放回窗台，命令余文涛面壁思过，自己则去小作坊那边收拾鸡枞菌。
孩子们才敢围上去，小声安慰身心都受伤的余文涛。
余文涛觉得面子丢大了，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个人蹭到墙角，背对着大家，抑郁的像朵小蘑菇。
他想着他太惨了，刚刚简直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直接掉进了地狱。
最开始听到能进城有多高兴，现在屁股就有多疼，心里伤心的无法用语言描述……
余坤安走过去，摸了摸他小光头：“别委屈了，你娘揍得对。想游泳，等我有空了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没有大人在旁边，绝对不准自己跑到河边，更不准下到水里，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嗯……知道了……”
余文涛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点了下头，但依旧倔强地面对着墙壁。
余坤安还以为这小子得抑郁上一晚上。
没想到，没过半个时辰，余文涛就又蹭到了他身边，“老叔，那你说的……带我们进城，还作数不？”
“当然作数。”余坤安被他这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逗乐了，“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好好考试，考好了才作数！”
这小子，心可真够大的。
晚上躺在床上，余坤安夫妻俩并排一起，就单纯聊天。
这两天余坤安天天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也就只有晚上这会儿能好好地说上会儿话。
王清丽扒开他有些不老实的大手，说起正事：“今天大伯娘和二伯娘过来，知道你现在帮着大嫂二嫂往城里捎带卖鸡蛋了。她们也问我，她们家剩下的鸡蛋，你这边方不方便一起帮着卖了？”
“嗯？”余坤安微微皱眉。
“不过我还没搭话，娘就在旁边说，你那边现在忙，顾不过来那么多。”
“啧，”余坤安咂咂嘴，“我猜，这事儿八成就是阿娘她说出去的……”
自家老娘那点藏不住话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你小心这话被娘听见，当面训你。”王清丽笑着提醒，“不过你是怎么想的？我估摸着，明天大伯娘她们可能还会亲自来问你。”
“是得好好想想。”余坤安沉吟道，“帮忙捎带一两次还行，但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今天帮卖鸡蛋，明天帮卖鸭蛋，那我成什么了？是开自己的店铺，还是免费给她们当跑腿的？”
“那要是她们明天真来问，你怎么回？”
“嗯……”余坤安思考片刻，一个念头闪过，“媳妇儿，你说，我在村里收鸡蛋和菜干，放到店里卖，怎么样？反正店铺开着，这些东西也放不坏。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咱也能赚个差价。”
“这倒是个办法。”王清丽表示赞同，“不过菜干可以先不收，咱家过几天就能晒出一批。鸡蛋一次也不能收太多，我怕卖不完。”
夫妻俩就着这个话题，越讨论越精神……
最后还是余坤安看着时间太晚，强行打断了话头：“好了好了，先睡吧，这事明天白天再慢慢合计。”
两人才渐渐止住话头，相拥着一起入眠。
第二天他刚起床，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余文涛杀猪似的鬼哭狼嚎。然后是余大嫂的撵着他赶快收拾去上学的骂声。
余坤安笑了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回应了在厨房里忙碌的老太太一声。
老太太如今不管早睡晚睡，早上总会准时起来。
自从王清丽肚子越来越大，她现在早起不仅烧火做早饭，还会顺带把后院的鸡鹅牛羊都喂一遍……
屋里传来两个儿子哼哼唧唧要起床的声音，余坤安快速漱完口，进屋伺候两个臭小子穿衣服。
老太太乐呵呵地看着还有起床气，软趴趴挂在余坤安脖子上的余文洲，“热水瓶里我灌了开水，你兑点凉的，给两孩子擦把脸。”
说话间，老太太已提起热水瓶，往洗脸盆里倒了热水，又舀了瓢冷水兑进去，还伸手试了试水温。
王清丽也从屋里出来，拿来毛巾放进盆里，让余坤安端出去给孩子们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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