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波呜哇哇的跑进来，开口就是告状：“老叔！我哥太过分了，昨天晚上他用被子蒙着我，揍我！他一点儿都不听话，你别带他去城里了，带我一起去吧！”
“你背着哥哥来告状，就不怕他知道了又揍你一顿？”
“老叔，你不会告诉我哥的，对不对？”余文波抱着他的腿，眼巴巴地恳求。
余文源眯缝着眼，被余坤安用热毛巾囫囵擦了一把脸，连小光头也顺便照顾到了，他冷不丁的插话：“阿波哥，还有我听见了。”
“阿源~阿源~我们俩最好了，你也不会说的，对不对？”余文波转移目标。
余文源没说话，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阿源，我还有零花钱，等会儿给你买根米花棒，行不行？”
余文源立刻笑眯了眼，用力点头：“嗯！我不会告诉阿涛哥的！”
余坤安看着自家大儿子，心里直乐。
这小子，平时还真没看出来，还是个芝麻馅的！
“真的，老叔，你你相信我。我哥这次考试肯定考不了100分。你看他上学一点儿都不积极，每天早上都得我阿娘拿着棍子赶，他才肯起床。我就不一样了，等我以后上学，我天天第一个到学堂，每次都能考100分……”余文波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
余坤安被他自我推销的小模样逗乐了，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余文波的小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老叔，你这次进城，带我去呗？我还能给我阿爷讲故事解闷儿呢！”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余坤安笑着伸手，在那颗光溜溜的小脑袋上撸了一把，手感滑溜温热。
“想进城玩就直说。不过不行，你没考试，没资格。等你啥时候上学考了试再说。”
“这不公平！”小家伙立刻撅起了嘴，跺着脚抗议，“我都没上学，怎么考试嘛！”
“嘿，跟我讲公平？”余坤安乐了，又用力揉了两下他的小光头，“这奖励是我定的，规矩自然由我说了算。想要，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哼！我这就找我阿爹去，让他明天就送我去上学！”余文波气哼哼地一扭身子，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坐在一旁的王清丽抬眼瞥了他一下，“你就可劲儿逗他吧，小心把这小炮仗点着了，嚎起来没完。”
“放心，咱家这几个小子，心宽得很，这点小阵仗，哭不了。”余坤安不以为意。
他目光转向旁边余文源，“乖儿子，想不想去上学啊？”
余文源声音清脆，“想！阿爹，我也要考一百分！”
“呵呵，好小子！有志气！随我！”余坤安顿时眉开眼笑。
王清丽在一旁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是是是，好的地方都随你。做了坏事，就是随我了？”
“咱俩一块儿生的娃，那肯定是既随你又随我……”余坤安嬉皮笑脸地接话。
老太太笑呵呵地加入进来，特别捧场：“要我说，阿源和阿洲都随你们俩，瞧这眉眼，长的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中状元的料！”
余坤安听得直乐，老太太这夸人的逻辑也真是没谁了，脸长的白净和当状元有啥必然联系？难不成古代的状元都是小白脸？
不过也说不定，戏里面的小姐公主都喜欢状元郎，必定得才貌双全才是。
他手下没注意，毛巾捂住了余文洲的鼻子。
“阿爹，你捂着我的鼻子了！出不了气！”小家伙瓮声瓮气地抗议。
余坤安赶紧低头拿开毛巾，看着儿子被搓得红扑扑的小脸，笑道：“行了行了，洗得白白净净，香喷喷的小猪崽可以端上桌了！”
“呵呵呵~~我才不是小猪~”余文洲被逗得咯咯直笑。
老太太招呼道：“别光顾着逗乐子了，快都来吃饭。阿源，去瞧瞧你阿奶过来了没有？”
“好嘞！”
饭桌上，是简单的稀饭、煮洋芋，煮鸡蛋和一碗咸菜、一碗鸡枞丝。
余母端着碗，吃着吃着，望着门外，忽然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你阿爹在城里，早上吃的啥……”
“你就别瞎操心了。我阿爹饿不着。昨天我给他留了桃酥饼干，那边米也还有。他随便煮点稀饭不就解决了？就算不想做，门口走几步就有卖油条、米粑粑的，花点钱……”
哪知道一提到花钱，余母立马变脸，刚才的担忧全没了，“买什么买！我当时给你们装了米的！就简简单单煮个能填肚子的饭，他还能不会做了？死老头子，非得花钱去买……”
余坤安：“！！！”
得，他算是明白了。
所以都老夫老妻了，还是不能谈钱的，容易伤感情！
他紧跟着说：“是是是，你说得对。等我明天去接我阿爹回来，咱就从老屋那边的鸡圈里抓只最肥的老母鸡炖了，给他好好补补身子，这几天可累坏了。”
“我看是你自己馋鸡肉了吧？少拿你爹当幌子。”余母毫不客气地戳穿。
老太太倒是笑眯眯地赞同：“对，是该补补。他们父子俩这些天早出晚归的，骑那几十里路的自行车，都没好好歇过，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等安子他爹回来，就杀一只。”
“是啊，我们父子俩也不容易，天天骑那么远的车去城里，屁股都快被磨出老茧来了！真心不容易啊！”
王清丽看他这递个梯子就往上蹿的德行，实在没忍住，又送了他一个白眼。
余母没好气地说：“知道不容易，你还把你阿爹一个人扔在城里？他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民，人生地不熟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明天一早就去接我阿爹回来，这总行了吧？”余坤安连忙保证。所以不提钱的时候，他娘对他爹也是真的关心……
早饭过后，不用骑车赶路，余坤安重新瘫回靠椅，满足地叹一声：“还是在家里躺着爽啊！终于不用天不亮就骑车赶着去开门……”
老太太心疼他，“对，让你阿爹多在店里看两天，你在家好好歇几天……”
话没说完，就被余母打断了。
她一边利落地收拾着碗筷，一边不客气地数落：“年纪轻轻的，就天天想着躺平当废物？让你媳妇孩子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我躺着，不还有我阿爹在店里挣钱嘛……”余坤安小声嘀咕。
“哟，你还知道是你阿爹在帮你看店呢？”余母的火气像是找到了出口，“净想些没边儿的事！你阿爹多大年纪了，那身老骨头还能替你扛几年？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
眼看余母这是要借题发挥，余坤安立刻认怂：“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没真想当废物……”
王清丽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了。
“呵呵，阿娘，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我得趁着年轻，好好努力挣钱，给你和我阿爹养老，让我媳妇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余母也不知是气顺了，还是看他态度端正，总算没再继续揪着不放，只是嘟囔道：“我跟你阿爹还能动弹，不用你养。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做明白，养活你媳妇孩子就行。”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余坤安连连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就算他想躺着，也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余父不在家，劈柴搬重物的力气活自然落到了他头上。看着太阳快出来，他将昨晚搬进屋里防露水的几个大竹匾又一一搬出来，在院子里支好，将里面晾晒的半干羊肚菌、草药都翻了一遍。
小作坊里也忙得热火朝天。
靠窗通风的地方，余父搭了两排木架子，上面摊满了昨天清洗干净、控着水的鸡枞菌。
余母和两嫂子正在土灶台前忙碌着，大铁锅里，菜籽油翻滚着，混合着菌子、花椒、干辣椒的浓烈香气一阵阵扑面而来。
他将劈好的柴火抱进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台边，方便她们取用。
这小作坊里面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干湿分区，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想起老屋后院那几块天麻好些天没浇水了，他走到门口，正好逮住探头探脑往里张望的余文洲。
“走，带你去老屋转转。”他一把将儿子提溜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喔！骑大马咯！”
余文洲兴奋地搂住他的脑袋，小短腿在他胸前晃荡。
父子俩刚走到路口，就遇见了正要往他家去帮忙的大伯娘和二伯娘。
两位伯娘现在三五不时的来他家帮工，能挣些工钱。加上二堂哥前不久也去镇上上班了，他们几家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
“安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大伯娘老远就笑着招呼。
“带这小子去老屋那边看看天麻。”余坤安停下脚步，让脖子上的余文洲叫人。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叫了人，引得两位伯娘又是一阵夸。
聊了几句家常里。聊着聊着，余大伯娘的话题还是绕到了昨天晚上王清丽跟他提过的帮着卖鸡蛋的事上。
其实昨天晚上，余坤安就和王清丽把这事儿讨论得差不多了。
要是打算在村里收鸡蛋，再拉到城里去卖，那得好好考虑成本啥的。
余坤安心里也算了一回账的，在村里可以按照一斤鸡蛋八毛五分钱来收。
说实话，这个价格也不算低了，毕竟他还得把损耗、人工成本都算进去。
再说了，他们村里的人鸡蛋背到镇上去卖的话，花费时间不说，还不一定能卖到这个价钱。
余大伯娘这人也特别干脆，本来她也没抱多大希望，就是家里攒了些鸡蛋，自己舍不得吃。可要是背到镇上去卖，一来一回得耗上一整天，所以她就想问问余坤安能不能帮忙。
没想到余坤安的这个想法，这样对她来说，反而更简单干脆。
“哎呀！这敢情好！晚点我就把鸡蛋给你送过去！”
“行，大伯娘。你也去帮我给大伙宣传宣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要是鸡蛋不新鲜的，我可不要，这败口碑败名声的。”
“看你这话说的，当大伯娘的还能坑你？”余大伯娘佯装不悦，随即又笑道，“你放心，规矩我懂。我捡鸡蛋的时候都挑最新鲜的。回头我也跟村里想卖鸡蛋的人家都说清楚，保证给你的都是好的。再说了，你娘她们都是会看鸡蛋的老手，想蒙混过关也难。”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余坤安也笑了，“那行，大伯娘，二伯娘，你们到时候把鸡蛋直接提我家去就成。”
“晓得了，晓得了，那我们先去你家忙活了。”
这年头，特别是在他们乡下地方，家家户户都把鸡蛋当宝贝攒着，舍不得吃。
现在天气又热，没有冰箱，时间一长，一篮子鸡蛋里难免有几个坏的。
挑拣鸡蛋是个技术活，他自个儿是门外汉，除非把蛋打到碗里，否则根本分不清好坏。
所以收鸡蛋的这个事情，还真的靠余母帮忙。
想着想着，已到了老屋。
后院现在余母已经不种菜了，大部分地方都被余坤安覆盖上厚厚的腐殖土，种上了天麻。
起初只是几小块，后来每次上山砍柴或采菌子时，遇到天麻苗，全都挖回来移栽。
一天天积累下来，现在后院也快种满了。空地上都用破草席盖着，既保湿又防晒。
他把余文洲从脖子上放下来，让他自己玩。
他卷起草席，到小水沟里提来水，一瓢一瓢洒在土上。
等银盘坡顶上今年新栽的树苗再长大些，就把后院这些天麻都移栽过去。
这些本就是从山上移栽来的，再过上几年，也和真正的野生天麻没什么区别……
“我靠！你小子在干什么？！太恶心了！”
刚浇完水，余坤安一回头，差点没把手里的水瓢扔出去。
余文洲不知何时蹲在了那堆用来堆肥的腐殖土旁，用手刨出了一个小坑，小手里，还抓着好几条肥硕的、不停扭动的蚯蚓！
“阿爹，抓虫虫，喂鸡鸡！多下蛋！”
余文洲举起手里的东西，小脸上满是自豪，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呵~你倒是玩开心了，回头老子非得被你娘骂不可！”余坤安哭笑不得，指着他衣服前襟和袖口上大片大片的泥巴，“你自己看看，这刚换的衣服，都快成泥猴了！”
“嘻嘻，阿娘好，不骂你！”小家伙没心没肺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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