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嗯，你阿娘是好，她是不舍得骂你，这黑锅不得老子来背？”余坤安无奈。
再看小家伙脚边那个破碗里，已经堆了密密麻麻十几条蚯蚓，它们纠缠扭动在一起，分泌出粘稠的液体，看得他一阵反胃。
“赶紧的，把你这些宝贝都拿去倒进鸡窝里，喂你阿奶养的那几只老母鸡。喂肥了，明天就宰一只，给你啃大鸡腿！”他赶紧把这小子支开。
“好！吃大鸡腿！”余文洲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端起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碗，蹬蹬蹬地朝着鸡窝跑去。
等余文洲把那些蚯蚓都丢鸡窝里，余坤安才拎着他到小沟边，帮他把那双小泥手洗干净。至于那身衣服，他是没法拯救了。
果不其然，回到家，王清丽正好送走一个早上来卖菌子的村民。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余坤安手里牵着的的小泥人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微微蹙起。
“媳妇儿，别生气，你先听我说。是这小子不听话，我让他别玩泥巴，他非要玩……”
王清丽没好气地打断他：“孩子是你带出去的，他不懂事，你这么大个人也没看住？不赖你赖谁？”
“这真赖不上我啊！不信你问他，是不是他自己要刨粪堆的？”
王清丽忍不住瞪他，“你还整天说阿波他们心大，我看你才是心大到没边了！他都去刨粪堆了，你也不赶紧把他拉开，由着他胡闹？”
眼看媳妇真要发火，一直在旁边笑眯眯看着的老太太赶紧出来打圆场：“小孩子嘛，这个年纪哪个不爱玩泥巴？”
“对对对！媳妇儿，我将功补过！保证还你一个白白净净、香喷喷的儿子！”
看他那副嬉皮笑脸又积极认错的样子，王清丽心里的气消了大半，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快去烧点热水给他好好洗个澡。这才带出去多大一会儿，就弄成这副样子回来。你这个当爹的，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好嘞！这就带咱家小黑猪去洗白白！”
他一把抱起咯咯直笑的余文洲，朝屋里走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他蹲在旁边，就着刚才给余文洲洗澡用过的水，搓洗着他那脏兮兮的衣服。
余文洲穿着干净的小裤衩，蹲在一边，把他养的小乌龟从水缸里抓出来，晒晒太阳。
“老子被你害惨了，在这儿给你当牛做马，收拾烂摊子，你倒好，心里就惦记着你那小破王八。”余坤安一边搓衣服，一边故意逗他，“小心哪天我把它炖了喝汤！”
“哼！阿爹坏！”余文洲立刻护住他的小乌龟，大声抗议，“小白菜不能吃！它是我朋友！”
“怎么不能吃？炖汤可香了，放点姜丝，啧啧……”
“不香！就不香！我要告诉阿爷，你要吃我的小白菜！”
“切~你有能耐现在就去找你阿爷告状呗！”
王清丽在一旁直翻白眼，这人咋跟个小孩似的这么幼稚，一点儿大人的样子都没有。
收鸡蛋这事，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余坤安估摸着，村里人每家赞个三四十个的就顶天了，权当是给城里店铺添个品种，挣挣路费，也方便了村里人。
以前他们村大部分人家，顿顿吃的都是杂粮饭，别说是吃肉了，就连鸡蛋都宝贝得不行，舍不得吃。
这个时候，鸡蛋对他们这些乡下家庭来说，可不只是吃的，那就是家里的小银行。
还经常得拿去换钱，好补贴家用，买些家里急用的日用品。
就是过年过节，走亲戚送礼，送的大部分也是鸡蛋。
但是自从他家开始收草药、收菌子之后，村里大多数人都得到实惠。
隔个十天半个月的，也舍得去称上一两斤猪肉，回来炼了油，打打牙祭。家里的鸡蛋鸭蛋，也舍得时不时地打上两个给家里人吃，补补身体。
所以，当傍晚时，余坤安看着堂屋里排开的五个大竹筐鸡蛋，他有些头疼了。这差不多有两百多斤了！
一个刚过了称、手里拿着毛票的婶子笑着打趣：“哎哟，阿安，你这可是要做大生意了啊！”
“呵呵，我就是鸡蛋的搬运工，哪里做得了大生意？”
忙了一整天，一家子人都坐在门口，听着收音机，打发着时间。
院子里还留着一些卖完鸡蛋没走的人，他们也凑在一起听收音机，一边听还一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阿安，听说你收这些鸡蛋，是要拉到县里做生意的？这城里头的生意，好做不？”
“是啊，安子，你以后还收别的啥不？我家还有点晒干的笋子……”
“我家菜地里的茄子吃都吃不完，你们家收不收啊？”
“城里人是不是真像传的那样，不喜欢吃肥肉，只吃瘦肉……”
“你这几大筐鸡蛋，几天能卖完呐？”
“下次啥时候再收？我好把鸡蛋都给你留着，也省得跑镇上了……”
余坤安被一群妇女围着，纵然他平时巧舌如簧，一时也有些应接不暇。他笑着，挑挑拣拣回复她们。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余母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哪懂做什么生意！还不是城里他认识的那个大老板有门路，他就是个跑腿听话的，挣几个辛苦钱。”她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引向了别处：“哎，说起来，今天下午王家那媳妇提来的鸡蛋可真不少，个个都挺大，他们家养的鸡下蛋是真勤快……”
“咦？王家媳妇？”旁边一个知情的大娘立刻接上了话茬，一脸神秘，“嗨！快别提了！那哪里是她一家的鸡蛋哟！”
也不知道这些人咋就这么有默契，他们村好几家都姓王，可她们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
果然，大家的兴趣立刻被这条八卦吸引过去。
“你们还不知道吧？就王二贵那个二流子，他家里鸡下的蛋，怕是一大半都进了他堂哥王贵银家的锅灶了！”
“啧啧，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他们这两家啊，乱得很！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
“管？怎么管？有人上赶着帮自家养儿子、养孙子，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我昨天还看见王二贵跑去帮王贵银家垒猪圈呢！这人是干自家的活都没有这么积极的……”
“唉，他媳妇也是个可怜人，没个娘家撑腰，不然早被打上门来了……”
说着说着，有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对余坤安道：“阿安，说到这个，你家养猪场可得留点神。我前儿个傍晚，看见王二贵在你们养猪场围墙外头转悠，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瞅啥。”
“是啊，听说你们家养猪场的猪快出栏了，他不会憋着什么坏水吧？”
“这一家子，从老到小，就没个正形，是得防着点。”
余坤安也猜不出王二贵要做什么。养猪场有余大伯余二伯轮流看着，围墙也砌得高，王二贵难道还敢明目张胆地偷猪不成？
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明天得空了一定要去跟余大伯他们提个醒。
“对了，阿安，”又有人把话题拉了回来，“你上次跟村长说的，帮我们带小猪崽的事儿，有信儿没？我家猪圈都收拾好了，这次想养两头！”
“对对，村长也跟我说了。阿安，下次是啥时候？”
“大家别急。估摸着下个月，我们养猪场就要去进一批猪崽。到时候我会跟村长说，让他统一通知大家。”
“下个月？那敢情好！养到年底，正好出栏！年根底下猪肉价都能高出几分钱呢！”
“我家圈里还有一头半大的，这次就添一头，等到年底，卖一头，杀一头当年猪，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哎哟，杀年猪！你家可真舍得！那一头猪，腌成腊肉，够吃一两年了吧？”
“我听说，王贵银家这次垒猪圈，就是打算养四五头呢！你们说，到时候这猪，会是谁来帮着喂啊？呵呵……”
“嘿嘿，反正不会是你家男人去喂……”
“去你的……”
余坤安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大伙对男女之间那点事情最上头了，这话题绕了一圈，最后又绕回这上面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余坤安就赶着一辆满满当当的马车出发了。
赶到县城时，许多单位还没到上班的点，收购站大门紧闭。他索性直接赶着马车去了南丰路的店铺。
店铺门已经开了，余父正拿着扫把扫地。他和余父招呼了一声，就先把车上的货卸下来。
装鸡蛋的竹筐都先把进店铺里面，一筐嫩南瓜和一筐番茄照样摆在门口……
等他把所有东西归置好，才找了条小板凳坐下，拿过桌子上的搪瓷缸，灌了几口凉白开，才长长舒了口气。
“阿爹，你早上吃的啥呀？昨天一天过得咋样？我阿娘在家里可惦记你了，生怕你在这里过不习惯！”余坤安抹了把嘴，问道。
余父不以为意，“有啥不习惯的？不就是卖东西，收钱，找零？只要会算账，有啥难的。”“我也是这么跟我阿娘说的，可她就是放不下心。”余坤安笑道。
“对了，昨天有好几个人来店里，说要买小瓜，可惜昨天店里没货。这个店铺里买来买去就是鸡枞油，还是不行，要添些其他东西……”
余父边说边将身上装钱的布包递给他，“昨天卖的钱都在里面，这店里人来人往的，我都不敢离身，生怕一个错眼给人家摸走了都不知道。”
余坤安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的纸币按照面额大小，理的整整齐齐的，他粗略一估，得有一两百块。
“生意不错啊，阿爹。”
“嗯，”余父脸上露出笑容，“你这店铺，算是开对地方了。城里人是真不缺钱花。照这么下去，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你盖这个院子的钱都能挣回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那几筐鸡蛋，“你这次怎么弄来这么多鸡蛋？”
“你刚刚不是说店里光卖鸡枞油太单调吗？咱们爷俩想到一处了，我在村里收了点鸡蛋，还带了几瓶野蜂蜜……打算都先放店里卖卖看。”
余父点点头，表示赞同：“是该多些花样。人家进店一趟，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出去。东西多了，挑挑拣拣，总能成交一两样。”
正说着话，店里就来了生意。
一位大娘径直走到门口，弯腰挑起小南瓜来：“哎呀，老板，你们今天有这小南瓜了！太好了！上回买回去的，又甜又软，我家小孙子可爱吃了！”
余坤安连忙起身招呼：“大娘，你眼光好！咱家这小南瓜都是今天天没亮刚从藤上摘的，你看这蒂把，还冒水珠呢，新鲜得很，煮出来肯定甜！”
“是是是，看着就水灵！”大娘满意地挑了三个，又指着鸡蛋问，“这鸡蛋今天咋论斤卖了？前两天不是一毛一个吗？我还想着天天来买两三个，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
余坤安笑着解释，“这次的鸡蛋是村里收上来的，家家户户的鸡不一样，蛋有大有小。再按个卖，你买着小号的岂不是亏了？论斤卖，童叟无欺。你要是觉得多，买半斤我也给你称。”
“呵呵，还是你们会做生意……成，那给我再来两斤鸡蛋吧。可得给我挑新鲜的啊！”
“你放心！咱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口碑。鸡蛋不新鲜，你拿回来找我，我包换！可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余坤安一边利落地称重，一边保证道。
从第一个进店来的人开始，余坤安就几乎没停过手。直到快十点，店里才暂时清静下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转身去后院上厕所。
经过伙房门口时，他看见煤炉上煨着一小锅稀饭，底下都没啥火光看到。
“阿爹，你不会还没吃早饭吧？”
“刚要吃的，就来人了，没顾上。”
“怪不得我阿娘不放心！这要是让她知道，你帮我看几天店，人就饿得黄皮寡瘦的回去，她非得剥了我一层皮不可！”
余父被他的夸张整得有些无语，扭过头去整理货架。
余坤安不再多说，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饭盒，又从鸡蛋筐里捡了几个鸡蛋。
“这都快赶上吃午饭的点了。我把菜热热，再煎几个荷包蛋，就提前把午饭吃了。”
余父回头：“你行不行？要不我来？”
“你儿子，怎么可能不行。你就坐着看店就行！”
他给煤炉重新换了块蜂窝煤，等火苗蹿起来，将王清丽炒好的一大份鸡枞菌炒腊肉热了下。
接着，又煎了四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做好后，他都不由得给自己点了个赞。
比起他爹随便对付一下的做法，他这样妥妥算得上是居家好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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