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好男人余坤安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还是问：“阿爹，你昨天不会真就煮了一锅稀饭，吃了整整三顿吧？”
余父淡定地夹了块腊肉，慢悠悠地说：“这腊肉，是前阵子煪的那些吧？味道还行，就是比起腊月间正经做的。不过，也能拿得出手了。下次，这店里可以把这腊肉也加上卖卖看。”
余坤安：“……阿爹，我要是今天不来，你是不是也打算用这锅稀饭应付了？”
余父被问得有些烦了，一个大老爷们吃饭，能吃饱不就得了，讲究那么多干嘛？
“下次可以从家里捎点面条来，换换口味……”
余父没有说，他已经可以想象的到，他的午饭跟晚饭了……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这房子虽然宽敞，但少了家里的烟火气和吵闹声，便显得有些冷清。
怪不得他爹连吃饭都想着随便应付，一个人，确实懒得花心思，正经的烧点饭菜吃。
他暗自琢磨，等余文涛他们几个放假了，真得轮流带一两个到城里来，反正家里孩子多，既能作作伴，也让孩子们先适应适应这边的生活。
吃饭时，余父除了问家里的情况，最关心的就是他那一帮宝贝鸭子，问了好几遍余母有没有帮他给鸭子喂食的。
这几天在城里开店卖东西后，他是恨不得他养的那些鸭子赶紧开始下蛋，这样鸭蛋、腌好的咸鸭蛋就都能拿到店里来卖了。
吃完饭，父子俩在店里招呼零零散散进来的客人。
余坤安本打算去收购站送货，一看手表，都快到人家中午下班的时间了，便决定下午再去。
“安子？”
一声熟悉的喊声在门口响起。
他赶忙抬头看过去，竟是吴姐推着自行车，笑吟吟地站在店铺门口。
“吴姐！你怎么找过来了？”余坤安又惊又喜，连忙迎了过去。
“我听人说南丰路这边新开了个铺子，鸡枞油味道特别好，就猜是不是你！你说你，开店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吱一声，我，还有小何好歹也能给你送挂鞭炮，添添喜气！”吴姐语气里带着点点埋怨。
“我的错我的错！正想着下午去收购站就跟你和何哥说呢，没想到你先来了。快进来坐！”
“你这店里，生意不错吧？”吴姐走进店里，四下打量着，“我家那栋家属楼，好几户都买了你家的鸡枞油，都说好吃。对了，正事差点忘了，你姐夫他们施工队要100瓶鸡枞油，给他们食堂改善伙食的。他这会儿又下工地了，让你直接送到队里去，找会计结账就行。”
“成！我下午就送过去！”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又是笔大单。
“那就这么说了。等你和你叔有空，上家来吃饭啊！”吴姐说着，跟余父也打了声招呼，推车就要走。
“吴姐，等等！”余坤安赶紧拿过个网兜，麻利地捡了几个红彤彤的番茄和还有鸡蛋放进去，“这些都是我从家里拉来的，不值啥钱，你拿回去尝个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你们留着卖钱呗！”
“店里还有呢，不差这几个。”余父也在一旁乐呵呵地帮腔，“都是自家地里出的，别客气！”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啦，正好回家就添个菜！”吴姐爽快地接过，笑着骑车走了。
余坤安看着吴姐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开了花，顺手从筐里拿起一个番茄，洗都不洗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就啃了一口，汁水饱满。
除了高一仁那边，王国成这边的施工队算是他稳定的大客户了。
还是这种成批的买卖感觉最痛快。可惜他在城里认识的单位太少了。他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鸡枞油，忽然灵光一闪。
失策了，怎么把玻璃厂漏下了。
他想着，等家里的玻璃瓶用完，下次去订瓶子的时候，完全可以找赵春和问问，看能不能搭上线，把鸡枞油也卖进玻璃厂。
他从玻璃厂买瓶子，玻璃厂从他这儿买鸡枞油，羊毛出在羊身上，想想就有些爽。
再说了，玻璃厂那么大个厂子，工人有好几百人，这消化能力，可不是一般的。
这生意，太整的成了！
光想想，他都恨不得现在就拎上几瓶鸡枞油直奔玻璃厂推销。不过现在人家肯定都下班了，要找人推销，还得等人家上班的时候再去。
下午，估摸着各单位都上班了，余坤安先赶着马车去了收购站。
“哟嗬！余老板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啊！”何鸿运一见他，就笑着打趣。
“何哥，你就别埋汰我了！”余坤安笑着递上烟。
“我和吴姐早就猜到，是你小子在这边开店了，你小子，嘴还挺严。”何鸿运接过烟，点上火。
“我错了还不行吗？主要是那边还乱糟糟的，没好意思请你们过去。”余坤安果断认错。
说笑间，何鸿运利落地给余坤安的货分类过了称，开了单子。
余坤安后面还有人等着，何鸿运也不跟他接着说笑。他结完账，跟何鸿运还有吴姐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收购站。
马不停蹄地回到南丰路，他跟余父交代了一声，用篮子装了五瓶鸡枞油，骑着自行车就直奔玻璃厂。
玻璃厂的大门他已是轻车熟路，和门卫都混了个脸熟了。
这次照例给门卫递了支烟，寒暄两句，都不用赵春和出来领人，登记后便骑着车进去了。
他先去赵春和的办公室找人，刚到就看见赵春和拿着个笔记本在楼梯上下来，俩人在楼梯口撞了个正着。
“安子？我刚刚在楼上还以为是我看花眼了，没想到还真是你小子？这次又是来订玻璃瓶的？”赵春和笑道。
余坤安笑着上前，“赵叔你真是神算子！这次我还想再订一万个。”
“好家伙！你这生意做得可以啊！这才多久，上次订的就用完了！”赵春和领着他往办公室走，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都在椅子上坐下，“不过安子，这次交货期可能没上回那么快。刚开完生产会，任务排得紧。你现在签合同，估计得等上半个月左右才能提货，你这边等得起不？”
“能等！我家里还有些库存，就是怕后面接不上，才想着提前来订。”余坤安连忙表示。
“不错啊，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有远见，懂得提前规划！”赵春和赞赏地点点头。
余坤安笑着也直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他哪是什么有远见提前规划，不过是碰巧赶上了。
上次都已经签过一次合同了，这次合同条款也没变，就改了下签约日期和交货日期。
赵春和这次也没再一条一条地给他讲合同条款，俩人轻车熟路地签字盖章按手印，然后余坤安交钱。
等合同的事都办完，余坤安这才把装着鸡枞油的篮子拿到桌子上，跟赵春和说了说他另一个来的目的。
赵春和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枞油，立刻明白了，指着他笑道，“我就说你小子机灵！原来还有事儿在这儿等着我呢。是想把这鸡枞油卖进我们厂？”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你。”余坤安笑道。
“成！你家这鸡枞油味道确实没得说。”赵春和很爽快，“走，我带你去找我们后勤部的采购主任聊聊。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引个路，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和人家谈。”
“赵叔，你能引见，我就感激不尽了！”
赵春和带着余坤安来到一楼拐角的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门开着，一个身材矮胖、头发稀疏、戴着眼镜，显得一脸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听筒说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他用眼神示意他们先坐。
很快，中年男人打完了电话。赵春和笑着为双方介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玻璃厂负责后勤采购的周主任。
余坤安立刻上前，态度很端正的递上烟，“周主任好！我叫余坤安，你叫我小余就行。”
周主任接过烟，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了，还有赵春和在一边，这个周主任态度倒是也算得上一般。
赵春和本想再在中间多帮着两人熟悉熟悉，结果这时办公室外面有人来找他。
他没办法，只好让余坤安和周主任两人单独聊聊，自己先去处理事情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余坤安和周主任两人。
这周主任一看就是在国营厂里混的很油的老江湖。
周主任慢条斯理地点燃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打量了余坤安一番，才开口道：
“小余啊，你的来意，我刚刚也了解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厂是国营单位，后勤采购，特别是工人同志入口的东西，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供应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这个，你明白吧？”
“明白，周主任，规矩我懂。”余坤安脸上堆着笑，“但我对我家的鸡枞油品质有绝对信心。不瞒你说，市里的铁路单位，端午节前刚从我这儿采购了两千瓶，给职工发福利。这事儿你可以去打听，他们还专门派了辆大解放卡车来拉的货。要是东西不好，人家那么大单位，也不可能要我的是不？”他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哦？铁路单位都采购了你的货？”周主任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态度明显认真了些。他弹了弹烟灰，“看来你这小年轻，确实有点门道，还挺厉害的。”
“主要是我家东西好，运气也好，碰上了。”
余坤安也不谦虚，趁机拿出一瓶鸡枞油，打开瓶盖，一股混合着菌香和油香的浓郁气味顿时飘散出来。
“周主任你闻闻这味儿，再看看这用料，都是实打实的野生鸡枞菌和上好菜籽油，绝不掺假。”
周主任凑近闻了闻，表情缓和了不少，但嘴上依然不松口：“嗯，闻着是不错。不过嘛……这事还得走申请的，流程比较复杂……”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成了余坤安耐心和口才的考验。
周主任跟他东拉西扯，就是不接订货的话茬。
余坤安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已经在骂娘了。
老渣男，不接受也不拒绝……
就在这时，周主任隔着茶几，抬着茶杯喝茶，顺便瞥了眼余坤安戴表的手腕。
这一瞥，余坤安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关键所在！
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光想着产品质量，却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环，人情社会，利益……
这年头，求人办事，尤其是这种国营单位的采购，空口白牙怎么行？
他心中快速权衡了一下，很快下了决心。
最后，余坤安给周主任暗示，意思是他可以按店里明面上卖鸡枞油的价格和周主任签合同，但实际成交价只要一块八毛五一瓶。
周主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瓶鸡枞油，又仔细看了看，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
“嗯……小余啊，年纪不大，倒是很懂得人情世故嘛。”
他慢悠悠地说，“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东西也确实不错，还有铁路单位的先例……那这样吧，先给我们厂来1000瓶。你下午能送货吗？”
余坤安直接答应，一会就送货上门，心里暗自哼笑一声。
果然啊，这种老江湖，总是想着从中间捞点好处。
不过对他来说，这也不算亏，毕竟他原本定的批发价就是一块八毛五一瓶。
最后，他还顺便给自己的生意添砖加瓦，跟周主任说，他们家有养猪场，要是厂里需要供应猪肉，他也能搞定。
周主任没想到余坤安连猪肉都能供应。
说实话，他们厂工人那么多，现在猪肉供应挺紧张的，每次采购猪肉都得提前跟屠宰场预定，有时候还得托关系去抢。
余坤安这提议，算是给他解决了个大麻烦。周主任当场就跟他订了100斤猪肉，价格还按九毛钱一斤算。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啊！余坤安走出周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采购合同，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他去跟赵春和道别。赵春和看着他手里多出来的合同，立刻明白了，拍着他的肩膀，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地说：
“好家伙！你可真行啊！这下倒好，钱从你左边兜里出去，又转回右边兜里，我们厂忙活半天，一分没捞着，还搭出去不少”
“哪里哪里，这也多亏你在前面给我牵线搭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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