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衍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快要冻僵，才回了车上。
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他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就好像世界突然暗了下来，哪里都没了光，他的前方也是。
时家。
温姝慈和时聿走了，时靖却还在。
前两天温姝慈拉着时聿买了年货，还叫上下人一起剪了窗花贴上。如今两位主角不在，本就冷清的别墅显得更加冷清了。
他在客厅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书房。视线无意间瞥过那扇窗时，他瞧见别墅外停着的一辆轿车。
他多看了两眼。车是平平无奇的黑色，可车型、车标，还有那豹子号的车牌，都在彰显着它的不平凡。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但时靖知道，里面应该是坐着人的。
他叫来林管家，吩咐他给人送去热茶后，就回到办公桌上，继续处理没处理完的工作。
那辆黑色轿车在别墅外停了半天，始终不见有人下车。直到傍晚，才终于开走。
时靖在二楼书房，也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让两个孩子分开是残忍了些，可在没有反抗能力之前，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和时聿都是聪明人，也清楚该怎么选。时聿出国是最好的决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可人是感性的。就算再怎么理智，一旦有了牵挂，感性就会先于理性。
时靖今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整年加起来还多。
希望……
这两个孩子来日再见时，就算已经走不到一起，也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这个春节好像格外冷。也许是雪下得勤，也许是因为离别。
裴叙衍之后回了别墅，裴家的年夜饭他没有回去吃。
陈管家把张妈叫了回来，两人也都知道了时聿离开的事，相互看了一眼，便各自在厨房忙活。
他们准备了很丰盛的年夜饭，裴叙衍却只动了几筷子，就离席让他们自己吃。
经过客厅时，他又站在时聿那天站过的位置往窗外看。
天还没那么黑，他这次看到了窗外那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原来时聿那天在看的是它们。
他在别墅待到第二天才回老宅。老爷子依旧在客厅等着他。
老宅的气氛很奇怪。年夜饭上不见裴叙衍，其他直系也有疑问。想问，可一看老爷子的脸色，谁都不敢开口，一顿饭吃得沉闷。
“回来了，多住两天再走吧。”老爷子跟他说。
裴叙衍朝他点了下头，就往自己房间走。
他好像变了，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以前就深沉冷漠，如今更甚。
老爷子知道他想通了。隔阂已经有了，说再多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
这个年过完，裴叙衍便一头扎进了工作。学院不去了，裴家老宅更是不回。
跨年夜那天，陈渡他们组了局，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时聿和裴叙衍，电话也打不通。
第二天，他们才得知时聿出国的消息。
原本每天999+的小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渡想起那天邀请时聿时，对方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或许那个时候，就已经有端倪了。
后来他拉着苏漾和沈衡他们来找过裴叙衍几次。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见了面，陈渡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何况是本就鬼精的沈衡他们。
裴叙衍表现得很正常，对他也依旧嫌弃。可本来话就少的人，如今更少了。
就连一根筋的陈渡都察觉出不对，何况苏漾她们。
可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苏漾当初猜到两人关系时，就知道这条路难走。但她以为，事情不会暴露得这么快。
又或者等外人知道的时候，说不定两人早已站在别人只能仰望的高度，谁也不敢跳出来说什么。
其实在得知两人事情暴露后，他们甚至互相逼问过小群里的人，有没有谁喝多了说漏嘴。
可问到最后，结论是问题不出在他们身上。
裴叙衍从楼上下来，对客厅里的陈渡他们说了句公司有事，让他们自便后就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几人面面相觑。
“又一个学期过去了，怎么感觉裴哥越来越可怕了。”席闻安小小声说。
陈渡眼珠一转：“再有几天就放暑假了。裴哥出不去，不如我们自己去找时聿呗？”
苏漾听他这馊主意，努了努嘴：“你是真不怕被打断腿？再说了，你知道聿哥在哪儿吗？”
“不知道时聿在哪，我还不知道时家集团在哪？去问时叔叔不就行了。”
“办法是好办法，”沈衡接过话，“但我觉得漾姐说得对。咱们真掺和进去，挨打都是轻的，况且家里也不会让我们往J国飞。”
夏星瑶深表认同：“裴哥都没办法的事，更别说我们了。”
陈渡往沙发上一瘫：“……行吧。”
时聿似乎换了联系方式，以前的电话和聊天号，他们都联系不上了。
知道他或许不会过得太差，可陈渡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比起苏漾他们，他和裴叙衍、时聿才是一起长大的，认识的时间最长。
小时候他喜欢跟在裴叙衍身后，像个骑士似的护着他。后来有一天，他知道了那个漂亮的小王子不是天使，而是魔鬼后，他就知道他当不成老大了。
再后来，两人的队伍里插进了一个时聿。
起初他还嫌时聿碍事，为此愤愤不平。可相处下来才发现，时聿才是真正的小王子，乖得不行。
作为大魔王，他立志要带“坏”每一个小王子，只是一直没能如愿，时聿一直都这么温柔。
然后有一天，很神奇地，时聿像变了个人。再接着，小时候的两个玩伴突然在一起了。
还来不及多感叹，很突然的就又分开了。
裴叙衍不在，他们也没在别墅多待，没多久就又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J国。
时聿的日子不能说不好。
过来之后，温姝慈给了他一只新手机。时聿看到时愣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
温姝慈着手替他办了斯兰特皇家学院的入学手续。这里的课程和圣莱相差并不是很大，授课用的是国际通用语。
恰好他这门语言是国语外最好的，适应下来之后，成绩一下子就上来了。
最近一次测试中，直接压过这边的老牌贵族子弟，拿下了第一。
他是低调的，可一个本就带着光芒的人，再怎么低调，也总会被人发觉。
他长相好，气质好，成绩也好，新学院的人也都十分待见他。
时聿并不打算跟人深交，对于这些新认识的人，只是点头之交。
J国的冬天比国内冷得多。室内还好，室外就不行了。这个冬天，出门时时聿裹得跟熊一样，一点皮肤都不肯露，进了室内才好些。
因为离得近，没课的时候他很少回庄园，多是去集团。时靖最近把不少东西都交到了他手里。
比起在国内，他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每天都被填得很满。
他也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成长起来。
因为一旦静下来，他也会多想，也会觉得寂寥。
……
异国他乡遇到熟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现在已经入夏，这边的暑假放得比圣莱晚。
准确地说，是他这个专业放得晚。其他人六月底就陆续离校了，他们还得再多待半个月。
时聿刚考完最后一门，正往外走，就听到有人叫他。
“时少，还真是你啊。”
时聿回头。
那人几步走过来，说：“刚才看到背影，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显然，他这只是客套话。
傅长谦见过几次时聿和裴叙衍的背影，这两个人都一样，见过之后，就很难不留下印象。
时聿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
傅长谦笑道：“看来我们时大少不太关注学院的消息。这边每年夏天都会办贵族圈层专属的精英研修营，我前几年都来。至于去年...那是意外。”
他这么一说，时聿就明白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人似乎正带着女主满世界跑。
“既然遇上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时聿看了眼时间，婉拒了他的邀约：“不了，我等会儿还有事。”
“吃个饭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吧，你就不想听听裴叙衍的消息？他这半年——”
“去食堂吧。”时聿打断他。
因着时靖，时聿在这里的身份不低，那些顶级老钱子弟的特权他也有，只是很少用。
傅长谦一看时聿的待遇，也知道他在这边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真是一点也不比在国内差。
他看着桌上的菜，有感而发：“说实话，你突然离开，我也很意外。”
时聿抬眸：“我坐在这里，不是听你说废话的。”
傅长谦对上他那双平淡中带着锋芒的眼睛，被噎了一下。
以前时聿身上也有这种锋芒，只是藏得很好，知道它可能存在，却感受不到威胁。
如今不掩饰了，那点冷锐一扫过来，就让人下意识想退。
他撇了撇嘴。这两口子，还真是像极了。
“裴叙衍现在已经成了圈里新贵。前段时间有风声，说他手下在做算力相关的项目，还没对外公布，我也是从圈子内部听来的。”
傅长谦挑着重点说，“我家老头子讲，这东西一经正式发布，他名下公司的市值，翻个几十倍都有可能。”
后面聊着聊着，话题便落到了裴叙衍的性格上。
时聿摆弄着手里的羹汤，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从别人口中得知裴叙衍的近况。
一年多的感情，按理说算不上多么深刻。
毕竟一开始，他是怀着目的接近裴叙衍的。
可朝夕相处下来，他早已说不清从哪一刻起，心境彻底偏移，真心落了地。
于是就有了真心实意想跟他过一辈子的想法，并为了这个想法而去努力。
他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的。
裴叙衍做的其实比他多得多。
从一开始，这人就想到会经历这些，所以才会在去年暑假出国，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发展自己的势力。
时聿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背叛。毕竟，一走了之的人是他。
说是有事，时聿还是坐在这里听着傅长谦说了半个多小时。
离开时，他让对方不要跟别人提起在这里见过自己。
傅长谦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多月，既然知道人在这儿，总归还有机会见面。
傅长谦至今还都很感谢这两口子。要不是他们，他觉得自己或许还不会这么快清醒，不知道还要搞出多大的笑话来。
后来也如他所想，他和时聿碰了几次面。
虽然每次间隔都不长，但每一回碰面，他都能明显感觉到，时聿真是一时一个样。
当然，这种变化特指气质上的转变，无关相貌。
他和那些精英人士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甚至比起这些人，更像精英，或者说……游刃有余的上位者。
离开J国时，傅长谦特地跟时聿打了声招呼。对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他已经习惯了，也知道时聿本性大抵就是这样，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回国下了飞机，等着他的不是自家司机，而是一位戴着眼镜、笑眯眯的中年男人。
那人礼貌地请了他上车，语气、态度都非常好，可话里话外，全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傅长谦朝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看了一眼，顿时就猜到眼前这人是谁了。
“……”他无语。
这两口子真的是！
他长长叹息一声，认命地跟着陈管家上了车。
这是这么多年来，傅长谦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裴叙衍。
坐在他旁边，那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他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小裴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是知道的，可对方不开口，他总不好直接说破。
被迫“享受”了半个小时的冷空气，被人放下车时，傅长谦自认脾气还算不错，也忍不住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但也只能想一想了，他目前，是没那个胆子骂裴叙衍的。
哦不，以后应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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