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想得没错，裴叙衍并不好过。
他刚回到主宅，等着他的不只有裴启元，还有裴老爷子。
一来，裴老爷子就将两人叫去了茶室，让人在外面守着。
一看这阵仗，不用问，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爷子多半也知道了。
而这个知道的途径，或许不怎么好，看旁边面露菜色的裴启元就知道了。
普通人家喜欢男人，还免不了挨几顿骂、被打几顿，严重的甚至会被赶出家门。
更何况是裴家。
老爷子年纪大了，威严却还在。往那儿一坐，不发话，哪怕是裴启元，都大气不敢喘。
听了老爷子训斥裴启元的那几句，裴叙衍就知道事情是怎么暴露的了。
裴启元最近动作太大。
为了追查那封邮件的来源，他一直没停手，结果倒好，被有心人反将一军，把这事儿捅到了裴老爷子面前来。
事情暂时被老爷子压下了，却不代表就此平息。
“我看你在家主这个位置上，是不是坐得太稳了。”这话是老爷子对裴启元说的，“你要是做不好，就把位置让出来。反正你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面对裴老爷子的指责，裴启元一句都不敢辩。
说到底，这事确实是他疏忽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查的过程中，竟然有人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好在老爷子是第一个发现的，才没让事情传出去。
裴家是京市龙头，时家也不是什么小家族。
两家小辈若是走到一起，一男一女，那是强强联手；可换成两个男人，就是丑闻。
老爷子骂了裴启元几句后，就让他出去了，只留下裴叙衍一人。
期间裴叙衍手机响过一次，在老爷子的目光下，裴叙衍没接。
第二次响起时，老爷子让他直接关机。
“你也别站着了。”
裴叙衍没动，依旧站得笔直。
老爷子见说不动他，也就由着他去了，只问：
“之前你带小聿来见我时，你们就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吧。”
他没等裴叙衍回答，接着说：
“我不管你跟你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但强行把你送出国这件事，确实是他做错了。”
“我年纪大了，也没法知道你断了消息那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不管怎么说，你是裴家的人。就算不想接他的担子，以后这裴家的一切，都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小聿是个好孩子，但这不该是你祸害人家的理由。”
老爷子见过时聿的次数不多，可第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不合年纪的深沉，跟他的父亲时靖很像。
但同时，也是个很乖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走到一起，他更倾向于，是裴叙衍主动的。
毕竟，这小子一回国就把人拐进了自己的学院，不久之后，又拐回了他那栋不大、保密工作却做得极好的别墅。
老爷子看着裴叙衍。那双已经显出老态的浑浊眼眸，此刻却亮得很，目光锐利。
对这个孙子，他看得比裴启元透彻。
也比裴启元更清楚，裴叙衍那副明理、有风骨的表象底下藏着的不对劲。
那双眼睛深处，偶尔会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那种专注近乎病态，像盯着猎物的狼，对掌控怀有偏执的执念。
然这些所谓缺点，全都能被他身上的优秀盖过去。
不，老爷子从不觉得这算什么缺点。
一个人表现得太完美，那才是真的可怕。有缺点才像个人。
可裴叙衍太擅长伪装了。
若是再往前几年，还没出国那会儿，老爷子或许还能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回来这一年多，尤其现在，他已经逐渐看不透他了。
裴叙衍认下了老爷子的说法，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完全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所以，爷爷你也拦我吗？”
他其实是有预感的。
这几天时聿对他太好了，好到他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想到过对方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没想到，时聿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和之前一样待他，纵容着他。
他甚至想过这几天可能会面对什么，只是想着，在他还没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之前，能拖一天是一天。
老爷子骂裴启元骂得是一点也没错。
裴叙衍本以为这件事是裴启元一气之下捅到老爷子面前，或是由他亲口来说，而不是这种方式。
他真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这个自大又自以为是还妄图掌控他人人生的父亲好。
连手底下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就敢把事情交出去，裴家内部，确实该彻查了。
“就算我不拦你，时家那边，也已经做了选择。”
老爷子头发已经全白了，因为这件事，他今天起得早，一直在等裴叙衍回来，身上透出那种与年岁相称的疲态来。
此刻瞧着，不过是个普通的上年纪的老人。
“我不会为难那个孩子，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就不要联系了。”
“你也别想着出去找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你飞不出去。”
裴叙衍抿紧了唇。老爷子没把话说明白，却已经明确告诉他，时家的选择是什么。
他的时聿要走了。
迫于两家的压力，他离开了。
所以他刚才没有接到的电话……
或许，是时聿的告别。
裴叙衍转身就要往外走。
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确定你现在要去找他吗？”
裴叙衍脚步一顿，回头：“我想见他。”
“那你能告诉我，你从小就跟他一块儿玩，也没见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偏偏在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后，就对人改观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身，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裴叙衍沉默了半晌，才回：“他不一样。”
他瞥了一眼窗外。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勤，这会儿又纷纷扬扬落了起来。
老宅建在京郊半山，比市区冷得多，雪也更密。
屋里开着空调，裴叙衍却觉得手脚冰凉，心也沉到谷底。
他不恨时聿的选择，只恨自己无能。
时聿一直都这么的理智，这种局面下，离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对他，对自己，对两家都是。
可潜意识里，他还是不愿相信，时聿会就这样丢下他走了。
昨晚上他明明还给自己煮了面，纵着他胡闹，还有今天早上……
他们还在一起吃了早饭。
“我还是想见他。”
“你可能见不到他了。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老爷子说。
“请您给我个机会。”裴叙衍很少这样跟人说话，即便是面对最敬重的老爷子。
老爷子不会去折他的傲骨，但更不想毁他的前途。
他活不了几年了，能做的事已经不多。
这两个孩子里，必定有一个要走。
裴叙衍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不可能把他送出去。那么被牺牲的，只能是时家那个孩子。
所以，必须有人先退一步。
人都是自私的。
老爷子不是看不出来，时聿对裴叙衍而言是特殊的。
或者说，裴叙衍早已将时聿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就像他从前无意间撞见过的那种眼神。
可他们现在还太年轻，羽翼未丰。这件事，只能由他出面处理。
裴启元不行，父子俩的隔阂已经够深，再闹下去，怕就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
不如由他来当这个恶人。
分开，也是让他们冷静。
若到了他们有足够能力为彼此站台、能脱离家族掌控的那一天，还是这个选择……
或许，那就是命。
“午饭已经备好了，吃了再去吧。”
裴叙衍知道，老爷子是在拖时间。可他也清楚，这已是对方最大的让步。
午饭只吃了两口，他就拿起外套往外走。
重新开机的手机，弹出了几个未接电话，全是时聿的。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拨过去，那头传来的却只有忙音。
他没去时家别墅，而是直接往机场方向开，同时让人去查最近飞往J国的航班，查时聿的航班。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十二点半起飞的航班，裴叙衍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早已登机。
老爷子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想让他们见上面。
今天是除夕，路上的车流不算多，可雪下得很大。裴叙衍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
夜里时聿睡得不安稳，他是感觉得到的。这人太能藏事，知道了也不说。裴叙衍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他知道自己已经赶不上了。
可他还是往机场开。
车停在航站楼外时，时间刚好跳到了十二点三十五。
大中午的，天光却被厚重的雪云压得灰白，到处都是茫茫一片，快要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天。
裴叙衍推开车门，抬头望向跑道方向。
一架飞机正滑出跑道，机身穿过层层雪幕，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
最终被灰白色的天空吞没，连一点轮廓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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