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芬被韩默这一番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块晒蔫了的猪肝。
她胸口憋着一股气，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再提当年那档子事，不等于自己把陈年疮疤又揭开给人看么？都过去多少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死丫头倒记得挺清楚！
满屋子亲戚，竟没一个能站出来替她搭句话、递个台阶的。她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那些本家妯娌的目光像细针似的，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她只好干咳两声，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顺着刚才那妯娌的话，含含糊糊附和了两句：“是，是……那高家小子忒不地道……”。
说完，赶紧借口“屋里烟味儿太呛，出去透透气”的由头溜出了偏房，回到大儿子住的正屋去了。
韩默见人走了，也见好就收，没再穷追猛打。
大年初一的，撕得太难看也没意思。她顺手从墙角拎了个红色塑料凳子，在几位本家婶子旁边坐下，又抓了把瓜子，准备真正融入这“情报交流中心”。
刚磕了两下，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递过来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是半杯茶水，颜色很淡了。
是爷爷的后老伴儿。对，从小家里就这么称呼她，连个正式的称谓都没有。
老太太是定市人，据说也有两儿两女，老伴走得早。五十多岁经人介绍，嫁给了大她8岁的韩老爷子。
两人是正儿八经办了结婚手续的。可那时候，韩父韩母，连带着大伯一家，都觉得老爷子这把年纪再娶有点“丢人”，尤其老太太还是个外地人。大家都觉得老太太是图着韩老爷子的钱来的。
所以对这个外来者很是排斥，明里暗里给过不少脸色，更告诫韩默不许叫她“奶奶”。小时候的韩默不懂事，对这个说着方言的老太太也没好气，说话总是冲冲的。
韩默记忆的闸门被这只递茶的手轻轻推开。
好像就是2016年秋天，爷爷在帮大伯家的大儿子收拾晾晒的玉米时，脚下一滑，踩在滚圆的玉米轴上，摔了一跤，胯骨摔坏了。从那以后，原本硬朗的老人就再也没能离开床榻。
而更早之前，在把这院子宅基地过户给堂哥的时候，韩老大就找人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写明：老爷子由得了宅基地的长子一家负责养老送终。
当时看似公平，其实韩老大两口子早算计好了——老爷子有退休工资，看病吃药根本不用他们掏钱，他们无非是出点力气，带去看病，就连做饭洗衣都有后老伴儿照顾。
而韩默家，因为只有她一个闺女，在重男轻女观念还根深蒂固的农村，是被私下里议论“绝户”的，韩母在家族事务上自然没什么话语权。
韩老爷子2016年那会儿，退休工资每月有三千七百块，在农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老两口日常也没什么消费，老爷子每月固定给老伴两千块钱作为家用。
他知道，在农村，两个老人吃饭根本花不了这么多，老伴攒下的私房钱，多半补贴了她自己那边的儿孙。
但韩老爷子从没点破，也从不追问。他自己留下的一千多，则是防备着老太太生病——她没有退休金，医药报销也少。
老爷子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维护着这段半路夫妻的情分，体谅着老伴的难处。
可他的这些苦心，子子孙孙们未必理解，或许根本懒得去理解。
自从爷爷卧床，需要人贴身伺候之后，韩老大就动了别的心思。他找过韩父商量，想把老太太撵走，然后由他们兄弟俩轮流照顾老爷子。
这样，老爷子攒下的钱，以及将来过世后的丧葬费，哥俩就能平分了。
韩父当时就拒绝了。一来觉得这事太缺德。起初他确实抵触这个后妈，但这么多年过去，看着老太太对老爷子悉心照料，他那点芥蒂早被时间磨平了。虽然“妈”这个字还是叫不出口，但平时说话也客客气气。
二来，当初白纸黑字说好了，宅基地给谁，谁养老。现在看到要出大力气了，又想反悔轮班，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后来，大概是2018年初，韩老大把远在贝京的大姑叫了回来。姐弟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把老太太弄走了。
老太太离开那天，韩默没见到，只听村里人唏嘘，说老太太是抹着眼泪走的，除了几件随身衣服，什么都没带走。
老太太走后，卧床的韩老爷子精神眼见着垮了下去，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而韩老大，竟还在村里四处散播，说韩父“不孝”，“活着不养，死了不葬”。
从那以后，两家彻底成了仇人，连带着和大姑也断了往来。
“奶，”韩默接过那还有些烫手的铝壶柄， “您坐着歇会儿，我去烧水。”
这一声“奶”，叫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勉强。其实她和父亲一样，心里早就接纳了这位被家族边缘化的老人。
他们理解她的不易，也明白她的那点“私心”——找个住家保姆还得多少钱呢？她不过是求个晚年安稳，力所能及地帮衬一下自己的骨血。
只是上一世，韩默那份别扭和隔阂始终梗在那里，直到老太太走了，也没能亲口叫出这一声。
“大娘，愣着干嘛呀？言语儿声啊！默默叫你奶呢！”一个从堂家的婶子轻轻拽了拽老太太的袖子。
“哎！哎！”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刚才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紧接着，她忙从棉袄内兜里，费力地掏出两张百元钞票。 “来，默默，拿着，压岁钱。”
“奶，我不要了，我都多大了，都是离过婚的人了。”韩默当着满屋人的面，毫不在意地自嘲了一句。
“拿着吧，多大都是你爷的孙女。”老太太一个劲儿往韩默怀里塞。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拿着吧默默，你奶奶这是高兴。”是韩老爷子开口了。
“嘿，爷爷，合着您这耳朵也是看人下菜碟啊，自己喜欢听的就听得见。”韩默只好打趣老爷子，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与酸涩。
其实往年，哪怕韩默不叫“奶奶”，老太太也会给她压岁钱，每年一百。今天看来，是真高兴了......
“默啊，老高家买地那消息，真是从你们家听去的啊？”一个从堂家的婶子见韩默添完水回来问道。
此时韩父韩母已经出门，去老宅附近的其他本家转悠拜年了。
“嗯，是。不过这事儿也是我爸听他们工头说的，我觉得也没个准儿，这不，自己家都买错地方了。没想到他们家倒是误打误撞买对了。”韩默知道，父母一走，这些人便敢问些敏感话了。
“哎，该着就是命啊。老高家要不是因为买地买对了发了财，那小子估计还不跟你离呢。”那个话多的婶子又接了一句。
“这不也挺好？早点儿看清他是个什么东西。总比将来有了孩子再离强得多。”
韩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自己损失了几十万也不是个多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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