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堂婶表面附和着说“也对，也对的”，可心里却是一阵鄙夷——瞧那个揍性！跟韩老二一个德行，说得好像她们家多有钱似的，现在连个房子都没了，还不是在镇上租的老破小区，装什么阔！
韩默在这又待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
如今整个太平村的头号新闻自然就是她和高建离婚这档子事儿。
她是当事人，这些堂婶在她跟前说话都小心翼翼，尤其见识了她刚才对付张淑芬那锋利劲儿，谁还敢轻易招惹这丫头？
“几位叔儿婶儿你们待着，我去村里溜达溜达。”韩默说着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碎壳儿，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冷风一吹，刚才屋里那点虚伪的热乎气儿瞬间散了。
她站在爷爷家院门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路——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土路早就铺成了水泥的。
一种莫名的悲伤感袭来。想她的女儿了，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
韩默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过去，告知她也从爷爷家出来了，去溜达溜达，要回去的时候提前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韩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握着方向盘，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开。
大年初一的太平村，比平日里热闹，也比平日里……寂寞。
家家户户门窗敞开，传出拜年寒暄的喧哗声、孩子的嬉闹声、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喜庆音乐。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却像一层透明的膜，把她隔绝在外。
往年没出嫁时，她都是去完爷爷家就回家蒙头大睡。那时候觉得过年无非就是走个过场，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烦亲戚们千篇一律的盘问。
可如今，自己家在村里的房子已经卖了，此刻院门落锁，成了别人口中“韩老二家的老宅”。
就连最铁的好姐们儿段晶，也跟着老公回东山省婆家过年去了。
她开着车在村里慢悠悠地晃，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热闹是别人的”。
女人长大后似乎就是这样，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这种感觉格外清晰。
未婚时，你是“还没出门子的闺女”，走到哪儿都还是“自家孩子”；结婚后，你是“别人家的媳妇”，有了一个新的“该去的地方”；而离了婚……好像突然就没了位置。
娘家不再是理所当然的归宿，婆家更是早已与你无关。你像一颗突然脱轨的星，悬浮在熟悉又陌生的坐标之间，找不到该落向哪片土地。
那些能玩到一块去的好姐妹儿，大多都已结婚生子。
大年初一，她们要跟着丈夫去拜男方家的年，要忙着在婆家应付各种亲戚，要照看哭闹的孩子……她们的生活被新的家庭、新的角色填得满满的，再也不是那个一个电话就能随叫随到、陪你漫无目的压马路的少女了。
韩默把车速放得很慢，二十多迈，几乎是在蠕动。
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
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牵着孙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匆匆走过的年轻媳妇……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方向，都有属于自己此刻该待的地方。
只有她，像一抹游魂，在这片她出生长大、如今却已无“家”可归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韩默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孤单，有点伤感！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前方路口拐过来一辆白色的车。
村里的路本来就不宽，勉强能错开两辆小车。偏巧那段路右边还摆着一个大铁皮垃圾箱，占去了小半边路面。
真可谓是冤家路窄。
若是平时，韩默不着急的话，肯定会主动点一脚刹车，往边上靠靠，让对方先过。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是她开车一贯的原则。
可今天，偏巧碰上了高建。
她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孤寂和冷清，被一股更熟悉的情绪取代。
她没减速，甚至连车速都没变，就那么直直地开过去。
而对面的宝马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刚”。在高建的认知里，韩默拿驾照时间不长，平时开车谨慎，甚至有点怯。在这种狭窄路段会车，她肯定会早早减速让行。
所以他也没避让，保持着正常车速。
两辆车就这么越开越近，在距离垃圾箱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几乎同时逼近了那个最窄的瓶颈处。
眼看就要顶上了。
高建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挂倒挡。
“算了，我先倒下车让她……”他话音未落，副驾上的林薇薇认出了开车的人居然是韩默：“妈，是韩默！”
后座的李桂英原本正为今天回村拜年受的一肚子气郁闷着，闻声立刻探身往前看。果然，对面那辆黄色小破车里，不是韩默是谁？
今天李桂英本是憋足了劲儿要风风光光回村的。
儿子开着宝马，虽然是二手的，但外人又看不出来！
还带回来一个年轻乖巧、已经怀了孕的新儿媳。
再加上自家在刘庄买了“宝地”、马上要占地发财的消息……她想象中，今天该是收获无数羡慕目光和奉承话语的一天。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刚进村时，遇见以前常一起唠嗑的邻居，她笑着主动打招呼，对方却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带着疏远。
去高建的大伯家拜年，更是憋了一肚子火。高建大伯家的小孙子，才五岁，看见高建，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陈世美来啦！”
童言无忌，却最是锋利。
李桂英当时脸就绿了，上前就要揪那孩子：“你跟谁学的？！小小年纪不学好！”
孩子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哇”一声哭起来。孩子奶奶——高建的大娘闻声从屋里出来，一看孙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立马不乐意了：
“桂英儿你这是干啥？大过年的吓唬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你听听你孙子说的什么话！陈世美？这是谁教他的？！”李桂英也一肚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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