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接着他的。老太太六十七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看见大帅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就红了。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被自己亲妈嫌弃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接过那个旧书包，另一只手攥住大帅的手："走，回家，奶奶给你摊坨子吃。"
大帅从妈妈家出来的时候没哭，走了那么远的路没哭，可听见奶奶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蹲在村口，哭得像个三四岁的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后来大帅的爸爸听说儿子被送回来了，倒不是不心疼。可他自己已经有了新家、新孩子，后面对这个儿子更多的是愧疚，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怨儿子当初选了妈妈，害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他也只是每月打一千块钱过来，人很少露面。
奶奶怕耽误大帅上学，咬着牙把村里的宅基地卖了，又让大帅爸添了钱，在联合小区买了套六十平的一居室。大帅住卧室，奶奶睡客厅。
房产证上只写大帅一个人的名字。
大帅不是没努力过。可他基础太差，中考连普高线都没过。他想去读个职高，学门手艺，可爸妈谁都没主动提这事。
奶奶倒是说"你想读就读，奶奶供你"，可大帅看着奶奶那副佝偻的背影，怎么也不忍心再让她操劳了。
他辍了学。爸妈不过问，也没人拦着。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那一千块钱，像是他们尽到的所有责任，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买断——钱给了，就别再添麻烦了。
王文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比大帅强，好歹房子是九十多平的，可他爸常年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到头就带着那个年轻的后妈回来一次。
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乳腺癌，从确诊到离世，不到半年。从那以后，王文就不怎么爱说话了。
韩默见这俩孩子低着头不吭声了，心里又酸又疼。她把语气放缓了些：
"姐知道你们家庭条件都比较特殊，可越是这样，你们自己不能破罐子破摔。你们以为混社会那么好混？就凭着兜里分逼不趁，还想当大哥？你以为你们是梁山好汉呢！"
她指了指大帅，声音忍不住往上提了提："尤其是你！你奶奶都多大岁数了？你要真有个好歹，她还怎么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大帅心口。
他猛地别过脸去，牙关咬得咯吱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以为没人看得见，可韩默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硬是没让那点光亮落下来。
王文眼圈也红了。还不忘记在好兄弟的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
韩默知道，这俩孩子表面上看着没心没肺，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渴望能被看得起，比谁都害怕被人当累赘。
"行了，跟你们说这么多，不是想让咱们就这么认怂。但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懂不懂？"
大帅和王文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但那股子劲儿已经回来了。
韩默把窗户关上，三个人又在样品间里聊了两个多小时。
俩人在她这儿蹭了顿午饭，走的时候兜里揣着那一万块钱。
大帅和王文从小到大，兜里就没揣过超过一千块的整钱。
出了门，王文还把那一沓钱从兜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嘴里念叨着：“你看韩姐多信任咱俩，这可是一万块钱呢。她都不怕咱俩跑了？”
大帅抬手就照着王文后脖颈来了一巴掌：“你他妈瞎说什么呢？”又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说，你要敢背叛姐，可别怪我没你这兄弟。”
王文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揉着脖子急眼了：“操，我什么时候说要背叛姐了？我就说姐那么信任咱俩，咱俩以后生是姐的人，死是姐的鬼！”
“这还差不多。”大帅哼了一声，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一到大帅家，俩人往床上一瘫，掏出手机就开始摇人。
他们有个群，名字起得挺唬人，叫“涿市扛把子”。
大帅是群主，群昵称叫“司令”。王文的网名叫“大当家的”，听上去跟大帅平起平坐似的，实际上每次大帅一发话，他第一个响应。
群里不光是那些精神小伙儿，还有十来个精神小妹儿，头像清一色的大眼瘦脸滤镜，签名写着“不谈恋爱只交朋友”“社会我姐姐人狠话不多”之类的。
拢共六十来号人。
大帅先把那些还在上学的在校生全踢出去了，连他那个小对象儿都没留情面。小姑娘被踢了之后还私信骂了他一顿，大帅看了一眼，没回，直接拉黑了。
不是不心疼，是韩默说了，别祸害学校里的孩子。韩默的话，他听。
群里还剩三十来人。有的靠在学校门口收保护费过日子；有的被家里逼着找了个班上，浑浑噩噩混日子；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一。
大部分都成年了，但没一个在社会上真正站住脚的。
大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直接@了所有人：
“下午两点，涿市街心公园集合。有事说。务必到，不到的直接请出群。”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王文说：“走，买烟去。”
俩人骑着小电驴去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一口气买了四条玉溪。老板认识他们，一边扫码一边笑：“哟，今天发财了？买这么好的烟。”
“嗐，替我姐买的。”大帅把钱一掏，红彤彤的票子拍在柜台上，老板多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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