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问“你弟弟是不是故意的”，也没问“你跟这事有没有关系”，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那个工地，进度怎么样了？”
韩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如实答道：“刚开槽，地基还没打完。”
赵主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然后关上门，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回了大楼。
韩默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深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市政大楼的玻璃门后面，心里头没底。
她其实并不了解赵主任，更谈不上是熟人。而且今天就这么两手空空来的……
但是她相信王宏博，或者说相信自己的直觉，等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韩默的车从市政大门口驶离的时候，赵主任已经回到了办公室里。
他把门关上，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屋子里暗沉沉的。他坐在椅子上，把韩默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四千万只口罩，一加一，央视新闻，省领导的点名表扬。
这些标签贴在同一个人身上，分量自然不一样。涿市这地方，能出一个这样的企业不容易，省里都盯着，市里更是把这面旗帜当成了招商引资的名片。
如果这面旗帜出了事，赵主任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后果是什么。
那些竞争对手，那些眼红的人，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可不会管王成是什么货色，他们只会说——捐口罩的企业家，跟黑社会有牵扯。
赵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他不是个爱抽烟的人，办公室的烟放了大半年都快干了，这会儿却觉得非来一根不可。
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升腾，他把桌上的座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没存名字，但那串数字他烂熟于心。
“赵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王书记，有点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赵主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一加一的韩默，刚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像是那边也调整了一下坐姿。
“哦？有情况？”
赵主任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韩默拿地开始，到王成的人上门，到工地大门被堵了四五天，到那条威胁短信，到王成出车祸，到韩默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去自首。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谁遮掩，就是老老实实把韩默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王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成，就是那个搞建材的王成？”
“对，就是他。”
“这个人，我听说过。”王书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赵主任听得出来，那种“听说过”不是一般的听说过。“前几年扫黑除恶的时候，底下报过他的材料，后来查来查去，证据链不完整，就不了了之了。”
赵主任没接话。
王书记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捋什么线头，然后问了一句：“韩默那个弟弟，多大？”
“十九。”
“十九。”王书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能把王成的活动规律摸得那么清楚？能想到在刹车油管上做手脚？赵主任，你信吗？”
赵主任没吭声。他当然不信。
“但这事，咱们得信！一加一是咱们市的一面旗帜，你要是把这事儿翻出来，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别人只会说——涿市的企业家跟黑社会有瓜葛。”
赵主任知道王书记说的是对的。有些事，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
“你的意思呢？”王书记问。
赵主任想了想，把刚才已经捋好的思路说了出来：“两点。第一，王成那条短信，是实打实的威胁。韩默手机里有。这是王成自己留下的把柄，怨不得别人。第二，王成出车祸那天，交警的初步判断是醉驾。血检结果还没出来，但如果属实，那就是王成自己违章在先。”
见那边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至于刹车油管那根铁丝，韩默那个弟弟说是自己想退车才弄的，不懂车，不知道会要命‘应该’也是真的。”
王书记“嗯”了一声，说：“你去找一趟张秋赫，就是城中派出所那个所长，他知道该怎么办。”
赵主任应了一声。他当然明白王书记这话的意思。
挂了电话，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韩默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姑娘不简单。
她今天来，两手空空，没带任何东西。这要是换了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早就揣着卡上门了。
但她没有。
赵主任也是老机关了，对这种事特别敏感。如果韩默今天带了东西来，不管是几盒“茶叶”，他都得当场拒绝，甚至得跟她划清界限——那叫行贿受贿。
可她什么都没带，就是把事说了，说完就走了。
他跟韩默不熟，但跟一加一公司给涿市长了脸，省里领导高兴，市里领导也高兴，他这个当主任的也跟着沾光。
于公，他得保住这面旗帜；于私，他也不想看着这么一个有担当的年轻人折在一个地痞流氓手里。
赵主任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起身拿了车钥匙。他得去找一趟张秋赫。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得当面讲。
与此同时，刘潇也没闲着。
韩默从市政那边回来之后，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刘潇听完说了句：“我去看看大帅的奶奶。”
韩默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刘潇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难受。
大帅家在联合小区2号楼，跟那个王寡妇是一栋的，但是刘潇并不知道这个事。他来倒是来过两次。
开门的是大帅的奶奶，老太太今年七十五了，腰有点弯，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起满了毛球的针织衫，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潇儿来了？”老太太看见刘潇，脸上露出笑来，侧身让了让，“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我包饺子呢，一会你带回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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