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拿的地，什么时候王成的人上门，什么时候开始堵工地，什么时候发的威胁短信，一条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关键节点。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了大帅一眼：“走吧，先把你的事办了。”
车子从玉米地边上倒出来，重新拐上那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
大帅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奶奶早上做的饭还在桌上，一会儿想自己这一进去得多久才能出来。
几个人没说话，韩默踩下油门，先把王宏博送了回去，又往高速口那个派出所的方向开。
到了地方，快八点了。秋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了点，这会儿太阳刚冒头，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反光。
大帅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因为一宿没睡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的虚。
韩默陪着他进了大门。值班室里的民警正端着一碗豆腐脑吃早饭，看见来人，放下碗，抹了把嘴：“什么事？”
大帅站在柜台前，直白的说道：“我来自首。”
值班民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韩默，没多问，起身把人领进了里面的问询室。
这个民警姓刘，带着个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刚换班，还没听说昨晚车祸的事，等大帅把来意一说，他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凝重，起身去叫了马警官。
问询室的门关上了。韩默没进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大帅照着王宏博教的那几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背词儿，就是按自己的话把事讲清楚了——从刘军那件事开始，说自己怎么叫的人，怎么让刘军先动了手，怎么报警。
说到王成那条威胁短信的时候，他声音有点抖，说那老东西拿我姐的家里人吓唬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马警官坐在对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什么表情。刘民警在旁边做记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问到铁丝那一段的时候，马警官特意放慢了语速，让他把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弄的、从哪学的，一样一样说清楚。
大帅说从网上看的，以前刷视频刷到过类似的，记了个大概，自己摸索着弄的。他没提李波，只说那根铁丝是他自己弯的，自己钻到车底下塞进去的，前后弄了半个多小时，手上全是油。
马警官听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那个东西弄上去，刹车会完全失灵？”
大帅摇了摇头，说他就想让那车出点毛病，让刹车不那么灵敏，纯粹想为了退车做打算。他不懂车，不知道那根小铁丝能要命。
这话跟王宏博教他的差不多，他自己说着说着，也慢慢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了。
笔录做完，刘民警把打印出来的纸递给他，让他核对签字。大帅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按手印的时候他手指头还在抖，印泥蹭到了指缝里，红红的，看着有点扎眼。
马警官站起来，把烟盒揣进兜里，看了大帅一眼：“先送看守所，后面的事按程序走。”
大帅站起来，腿更软了，想起了还没来的及打招呼的奶奶。他扭头看了一眼问询室门口——门关着，看不见走廊里的韩默。
韩默坐在走廊长椅上，看见大帅被带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民警。
大帅从她跟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眼，然后跟着民警拐过了走廊的弯。
韩默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口看了好几秒，等重新坐回到车上时，她掏出手机，翻出赵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主任，您好，我是韩默，一加一的。”
“韩总，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那边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办公室。
“赵主任，有点急事想跟您当面说。您今天方便吗？我过去找您。”
赵主任那边顿了一下，大概听出她语气不对劲，没多问：“行，下午两点半吧，我在办公室。”
“好，谢谢赵主任。”
挂了电话，韩默先回了趟家，把这事跟刘潇说了。
刘潇听完也是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刘军那事他倒是知道，可王成这档子，他跟韩默一样，半点不知情。
他心里头也不是滋味，论起来他比韩默还愧疚——这些事本该是自己这个当家的男人去扛，到头来却让那俩孩子冲在了前头。
不过到底是老爷们儿，心理承受能力比韩默强些。他瞧着媳妇满眼的红血丝，嗓子也哑了，就催她先眯一会儿，说自己待会儿去找王文，再顺道去看看大帅的奶奶……
下午两点半，韩默准时到了市政大门口。没上去，给赵主任发了条消息：“赵主任，我在大门口，方便的话您下来一下，我就在车上等您。”
这事当然不能在办公室说。那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这种事哪怕多一个人听见，都可能节外生枝。
赵主任没让她等太久，不到五分钟就从大楼里出来了。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听见韩默的车响了两声喇叭，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韩总，什么事这么急？”赵主任语气还算轻松，但眼神已经收了。
韩默也没心思寒暄，直接说起了正事，从拿地开始说起，说到王成的人上门威胁合作、被拒后撂狠话，说到工地大门被堵了四五天、报警好几次都没用，说到那条威胁短信。
她把手机翻出来，把那行字亮给赵主任看——“韩总，我听说你家还有几位老人呢吧？”
赵主任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把手机递回去，没吭声。
韩默继续说。说王成的车翻了，说自己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已经被送去自首了，说刹车油管里那根铁丝的事。
她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减轻什么，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赵主任自己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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