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捉妖司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想取水得有对等的妖物来换。一只修为百年的妖,换一壶泉水。少一年都不行,这是司里定的死规矩,我做不了主。”
百年妖。
南絮才八百岁,折算成人族年纪不过十六,百年妖跟刚断奶的崽子没什么两样。
他皱起眉,半晌没说话。
李硕瞧他这神色,心里大概有了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师兄,你若实在为难,就算了。司里这些日子跟仙族走得近,规矩只会越来越紧,你趁早另想办法。”
廖辽嗯了一声,“知道了。我先带她回去。”
李硕拱手行了个礼,“师兄慢走,改日我请你喝酒。”
廖辽转身往回走,南絮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绞在身前,眼巴巴瞅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鼻尖刚才在石栏上蹭了点灰,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草芽,蔫巴巴立在那儿。
廖辽走到她跟前,看着她这副可怜相,嘴角没忍住往上勾了一下。
“有办法了。”
南絮眼睛唰地亮了,蹦起来一把揪住他袖子。
“真的?什么办法?”
“先跟我回去。”
南絮点头点得飞快,脑袋上下颠了两下,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青州城往西三十里,有一片野竹林。
竹子长得疯,竿竿都有小腿粗细,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几缕漏下来。
林子深处藏着一条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河面上架着一条木板栈道,弯弯绕绕通到河心。
河心处立着一座院子。
屋子是竹木搭的,年头久了,竹皮泛着暗沉的焦糖色,瓦片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竹叶,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往下滑。
院子倒是大,篱笆围出方方正正一片地,里头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南絮踩着木板往河心走,脚步轻快,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她两只手张开保持平衡,蹦一下停一下,走两步又回头冲廖辽笑。
“这是你家吗?”
廖辽背着手走在后面。
“很久之前的家了。”
南絮走到院子门口,扒着篱笆门往里探头,院子里的草长得快跟她齐腰深,石桌上落了一层竹叶和灰,屋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的符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在风里翻动。
她推开门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回头问他:
“你家里人呢?怎么不来帮你打扫一下?”
“我是孤儿。上山打猎的村民捡到了我,把我送进了捉妖司。”
南絮眉头皱起来,她眼神软下来,声音也软下来。
“你好可怜啊。”
廖辽抬脚走进院子,闻言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
“可怜?”
“对呀。”
南絮理所当然地点头,伸手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屋子,最后手指落在廖辽身上。
“这么大一个院子,就你一个人住。屋子这么旧了也没人帮你修,院子里的草都长到腰了也没人帮你拔。”
“我住的那个洞,虽然小,可是有玄宝宝和染宝宝陪着我。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廖辽看着她眼圈又要红,嘴角扯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行了,别可怜我了。进去看看。”
南絮吸了吸鼻子,推门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干净些,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靠墙一只竹书架,架子上空了大半,只剩几卷发黄的旧书歪歪斜斜靠着。
南絮走到书架前,伸手抽了一卷出来,翻开,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符纹,墨迹已经洇得模糊不清。
她把书塞回去,又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河面,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风从河上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廖辽,你以前就坐在这里画符吗?”
廖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她的背影。
“嗯。师父让我一天画一百张,画不完不准吃饭。”
南絮回头看他,眼睛弯起来。
“那你肯定经常饿肚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着就不像乖的。”
廖辽嗤了一声,没反驳。
南絮把窗户推开些,踮着脚往河面上看,木板栈道弯弯绕绕伸向竹林深处,尽头隐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说有办法送我去灵泉吗?”
“嗯。但不能带你,今晚你在这住下,我出去一趟。”
“好叭,那我在家等你回来。”
廖辽正要转身的动作停住了。
小姑娘站在竹桌边上,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住了许多年,进进出出,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从来没有人坐在屋里等过他。
“门别开,谁来都别应。”
“知道啦~”
南絮拖长了调子回他,趴在窗台上看他踩着木板栈道往竹林深处走。
竹林里已经黑透了。
廖辽沿着河岸往西走了十几里,法器在掌心烫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抬眼看过去。
河边一棵老柳树底下,蜷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是一只狐妖。
通体银白,尾巴蓬松地裹在身上,耳朵尖耷着,两只前爪抱着一颗野果啃。
廖辽把法器收进袖中,手按在腰间的捆妖索上。
这只狐妖的修为最多百来年,折算成人族年纪不过五六岁。
廖辽的手从捆妖索上慢慢松开,法器在袖中又烫了一下,催他动手。
取水要有妖物来换。一只百年妖,换一壶灵泉,送南絮回家。
他咬牙迈步走过去。
狐妖听见动静睁开眼,耳朵唰地竖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他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它浑身一僵,四肢缩成一团,眼睛瞪圆了望着他,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这么小的东西。
他闭上眼。
算了……
下一刻,一股浑厚的力道从狐妖身上弹出来。
廖辽整个人被掀飞,后背砸在柳树干上,喉咙里一甜,一口血呛出来落在衣襟上。
狐妖身前多了一道身影。
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每一条都足有丈许长,尾尖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光。
那女子眉眼冷厉,一手将狐妖护在身后,眼睛盯着廖辽,眼里的杀意浓得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捉妖师!”
“敢欺负我孩子。”
她没等廖辽答话,九条尾巴同时扬起,齐齐朝他劈下去。
廖辽往旁边一滚,身后那棵老柳树被劈成两半,树冠轰然砸进河里,水花溅起几丈高。
他撑着地站起来,扇子从腰间抽出来,符纹在扇面上亮起来。
九尾狐修为至少千年往上,他打不过。
可他今天要是死在这,南絮一个人在竹屋里。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扇面上,符纹暴涨,金光炸开。
这一击倾了他七成修为,九尾狐被金光撞得后退几步,尾巴护住怀里的狐妖,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化入月光里不见了。
廖辽撑着扇子跪在地上,又呛了一口血。
他扶着断柳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竹屋里,南絮盘腿坐在竹床上,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眼睛盯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她鼻尖一动,浓得呛人的血腥气顺着河风灌进来。
南絮推开门冲出去。
木板栈道上全是水,湿漉漉的。
廖辽躺在栈道尽头的水里,半边身子浸在河水中,扇子扔在一边,衣襟上全是血。
南絮连滚带爬跑过去,踩空了一脚,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扑进水里,两只手去拖他的胳膊,拖不动,又绕到他身后,用肩膀顶着他的后背往岸上推。
水凉得刺骨,她浑身抖得厉害。
把他拖回屋里的时候,她整个人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她把廖辽扶到竹床上,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嘴角的血。
袖子擦湿了,她换自己的衣摆擦,衣摆擦脏了,她用手背去蹭。
血越擦越多,从嘴角渗到下巴,又从下巴滴到脖颈,把他那件青色的衣裳洇出一大片暗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廖辽,你怎么了呀……”
(https://www.mangg.com/id222978/1201461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