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生约林舒云在一处公寓见面，这是反战同盟的安全屋，陈瀚生偶尔用来谈需要当面说的事。
林舒云到的时候，陈瀚生已经在桌上摊开了几张纸。
“你看看这个。”
林舒云坐下来，把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看得不快，每一页都停了片刻。
“这些是藤原澈给你的？”
“大部分是。但有一些不是。”陈瀚生指着几个被圈出来的条目，“这些物资细节藤原澈那边没有，这些是从一个学生那边过来的。”
“学生？情报源是谁？”
“沈静松，震旦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晨钟社社长。”陈瀚生靠在椅背上，“他的情报有些准有些不准。
准的时候和藤原澈的完全一致，不准的时候日期能差出十天。
我判断他是在花钱买情报。”
林舒云抬起头，“你现在推测是在买谁的？”
“这就是我想查的。”陈瀚生把铅笔搁在桌上，“梅机关内部有人在往外卖情报。
还没到作战计划那种级别的，主要是是物资调拨和清查动向。
这些都是日常行政信息，整理出来就能卖钱。”
“有具体怀疑对象吗？”
“我怀疑是情报课的课长大井，或者机关长身边的秘书。
但我不认识梅机关里面的人，自己查不到他。”
林舒云明白了，“你想让我调用梅机关的卧底资源。”
“是，帮忙打探一下有没有人在倒卖信息。
如果能确认是谁在卖、卖给谁，后面的事我来办。”
林舒云沉默了一会儿。
梅机关内部的卧底是潘汉年系统安插的，她们和潘汉年系统之间没有直接隶属关系。
调用资源需要走交通线，一层一层传下去。
“可以，我来安排。”她说，“但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这种任务不能走紧急通道，只能等正常传递周期。”
“不急。”陈瀚生说，“如果真的有人在倒卖情报，不会突然停下。”
林舒云把比对记录还给陈瀚生。
陈瀚生划了根火柴，把几页纸一张一张烧掉，灰烬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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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一个傍晚，郑萍收车回场，路过卤货店时买了一份卤鸭胗。
她爱吃卤菜，下班带一包回去是常有的事。
回到住处，她打开油纸包，鸭胗底下压着一张纸，把纸在火上烤一烤，便显出字来。
三天后，川上咖啡屋。
郑萍坐在靠窗的位置，顾秀芝在她对面坐下，把油纸裹的方糖推到桌子中间。
郑萍接过去收进手提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零钱包递过去。
“你上次问我的洋布小包，我帮你买到了，看看这蕾丝，多漂亮。”
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有任务的意思。
顾秀芝惊喜地接过来翻看：“呀，你真买到了！太好了，我原本以为买不着了呢。”
“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郑萍笑着回她。
两人又闲聊了半小时。
说起电车票涨价了，米价也涨了，再涨下去连粢饭团都吃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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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顾秀芝照常到梅机关上班。
她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负责管文具库存。
她坐下来，翻开当天的办公用品申领单。
各科室的单子已经在前一天下午四点前送到了，她把单子按部门分类，编号，登记用量。
情报课的申领单在最上面，签着大井课长的副官铃木的名字。
每月中旬，他会固定申领档案袋和文件夹。
这个规律她之前就注意到了，档案袋和文件夹是整理案卷的标准配置，每个科室都会申领，不奇怪，奇怪的是频率。
其他科室的申领周期不稳定，用完了需要的时候才申请。
但是铃木的申领周期极其稳定，每月中旬，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做事有规划，也许是别的。
她把过去六个月的档案袋申领记录调出来，在心里对了一遍。
情报课每月中旬申领一次，近两个月数量翻倍。以前每次申领十个档案袋，最近两次各申领二十个。
用量翻倍意味着整理的信息量翻倍，要么是工作量大增，要么是倒卖规模在扩大。
然后她翻开了访客登记表。
梅机关的人员外出需要填写外出登记，目的地、事由、预计返回时间。
登记表是每月一本，过期归档。
顾秀芝有权限翻阅归档的旧登记表，因为她的工作之一就是整理这些表以备总务课核查。
她找到了铃木的外出记录。
每月一次，目的地是宏口，事由是“采购参考资料”。
时间固定在中旬，与档案袋申领的时间一致。
她把登记表合上，放回铁皮柜里。
接下来几周，每天各科室的申领单汇总过来时，顾秀芝会多花一点时间留意情报课的单子。
铃木的签名出现得很规律，每周总有两三张单子上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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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周，顾秀芝写了一份关于铃木的报告。
除了铃木的档案袋申领规律和外出规律，她还加了一条自己的判断：铃木最近开始申领复写纸，以前没有过。
复写纸意味着留底，一个人开始留底，要么是上级要求的，要么是他在为自己做备份。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倒卖的规模或风险在增加。
机关长秘书那边她也写上了一些信息，但总体来说铃木的嫌疑更高。
郑萍接过她的方糖，端起杯子继续聊电车票涨价的事。
“下个月可能要涨到五分了。”郑萍说。
“五分？”顾秀芝说，“去年才三分。”
“是啊，再涨都没人坐电车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咖啡屋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
风铃响了两声，进来一对穿和服的樱花夫妇，带着个孩子。
孩子趴在柜台前看点心单，母亲弯下腰跟她说话。
顾秀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下周见。”郑萍站起来。
“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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