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告在三天后到达了陈瀚生手上。
他坐在石榴树下,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不潦草也不刻意,写的人显然受过教育。
但不是那种在洋学堂里练出来的花体字,而是笔画偏方,收笔很干脆,像是以前用毛笔写字的人后来学会了硬笔。
看完,他把报告折好,划了根火柴。
火苗从纸角舔上去,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变黑、化成灰,烧完把灰烬倒进树下的泥土里。
这份报告给了他两个关键信息,一个是铃木每月固定申领更多的办公用品,另一个就是他每个月固定时间去宏口一家叫“丸善书屋”的地方采购。
这不能直接断定他在倒卖情报,也可能就是铃木做事有规划,喜欢按计划行事。
小孟隔天去了一趟码头,绕到河边,在一间堆货场的棚屋后面找到了老廖。
老廖正在补渔网,手指翻飞,梭子在他手里上下穿梭。
小孟蹲下来,递了根烟,老廖接过去,凑在小孟划的火柴上点着。
两人抽了半根烟,小孟才开口。
“宏口有家樱花的书店,叫丸善书屋,想打听一下这家老板。”
老廖弹了弹烟灰:“姓什么,男的女的?”
“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
老廖在码头上管装卸队,认识的人杂,三教九流都有,查一个书店老板的背景不算太难的事情。
“过几天给你信。”老廖信誓旦旦地说。
小孟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老廖低头继续补他的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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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老廖的回话到了。
他找的是一个做旧书生意的贩子,姓蔡,常年在宏口和租界之间倒卖旧书,对宏口的书店门儿清。
老廖请他喝了顿酒,三两黄酒下肚,蔡贩子的话就多了。
丸善书屋的老马,以前在公共租界工部局做过文书,后来樱花人来了,工部局裁撤,他就出来自己开书店。
书店门面不大,零售赚不了几个钱,但老马另有进项,他做“目录订购”。
客人留下需求清单,他帮人找书,书找到了客人就来取,付现金。
蔡贩子说,老马的客人都是熟面孔,不是普通买书的人。
有76号后勤课的人,有海军报道部的翻译,偶尔还有梅机关的人。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能接触到有用但不涉密的信息。
蔡贩子还说,老马每月要固定去一家印刷厂,印刷厂老板据说是老马的“亲戚”,但蔡贩子说这亲戚八成是认的。
因为他们每次见面都夹着一包东西。
老廖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了小孟,小孟回来转述给陈瀚生。
陈瀚生听完,心中明白了。
那个老马算是情报贩子的中间人,他的模式就是从各机构的供货人手里收信息,整理后卖给上一环的印刷厂老板,印刷厂老板再往上走。
铃木则是梅机关的供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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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小孟就恢复了与李远的情报接触。
在此之前他仍然保持着和李远偶尔见面的频率,毕竟两人也不是只有传情报这一层交情在,平时走动也是有的。
但小孟确实没见到什么生面孔,李远在听了沈静松的话之后就一直正常上学,偶尔去码头帮忙修东西,说是“多个手艺多条路”。
亭子间只有沈静松才去,小孟没有理由跟着沈静松,一直没发现。
小孟李远和老廖三人在码头碰见过一次,小孟假装不认识老廖,只点了个头。
李远趁小孟不在的时候去了一趟永安里的同和堂铺子。
同和堂前店后宅,柜台后面是一排中药柜,抽屉上贴着药材的标签,空气里有股苦香味。
丁老板在柜台后面称药,手里的戥子用了多年,铜盘擦得锃亮。
李远蹲在店铺角落里修一个坏了的碾药机。
碾药机是老式的铁铸滚筒,齿轮卡死了。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拆开清洗,上了油,重新装好后试了一下,滚筒转得很顺。
丁老板端了杯茶过来给他,李远接过,喝了一口。
“你那朋友,”丁老板说,“上次说的磺胺的事。”
“嗯。”
“琴岛的船月底到,这批货不多,能拿两箱。但价格比市价高两成,得要现钱。”
李远端着杯子,枸杞菊花的味道淡淡的,略带甜味。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箱磺胺,加上周大哥时不时在亭子间送一些药品,够一个野战医院用一个月了。
“药是真的吗?”
“琴岛那边是老关系了,跑了五六年。他拿的是樱花文原包装的药,不是仿的。”丁老板放下杯子,“你可以先拿一小部分,试试货,信得过再说后面的。”
李远点点头,没有当场答应。他站起来,说回去问问朋友。
丁老板也不催,送到他门口,说了句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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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赵满仓的连队驻扎在冀南的一个村子里。
村子有百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村口有棵老槐树,夏日里树冠遮出半亩阴凉。
赵满仓的连部设在树后面一座小院里,院里堆着农具和柴火,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给他们烧水。
这天傍晚,后勤的人赶着两辆骡车进了村。
车上堆着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押车的是个戴眼镜的干部,从分区过来的,把一份清单交给指导员,和赵满仓交接:“这批物资是上级专门调配给你们连的。”
赵满仓蹲在骡车旁边,撬开一只木箱。
箱子里是一个个布口袋,袋子上用红墨水写了个“米”字。
他翻了翻,布袋下面还有东西,是纸盒装的磺胺,印刷着樱花文和标志。
赵满仓认得这个标志,去年潘溪渡战斗,缴获过一批一模一样的磺胺。
那次缴获的磺胺救了十几个伤兵,后来苏村阻击战,全排一百二十六个人,也是多亏了缴获和南边送来的消炎药,伤员感染率不超过两成。
扛过了子弹的肉体是扛不过发烧的。
他把木箱盖好,站起来,和押车的干部说声辛苦了。
卫生员张华把磺胺锁进医务室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她和赵满仓一人一把。
粮食暂时还够吃,也先入库。
夕阳沉到村西头的土墙后面,把整个村子染成暗红色。
骡车走了,车辙印留在土路上,两道深深的沟。
“这批药来得是时候啊。”张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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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分区送来一份情报。
不同于往常的侦察兵口头汇报,这次是一份很完整的文字材料,非常详细地写明了樱花军近期针对冀南根据地发动的一次扫荡计划。
兵力约两个中队,配属一个机枪小队和一个迫击炮班,总兵力约四百人。
出发时间是六月二十九日,从县城出发,经马家桥、沙河镇,于七月一日抵达李庄以北的丘陵地带,与另一路从西面开进的伪军会合,形成合围。
情报里甚至连带队军官的名字都有,步兵中队长是大尉,机枪小队指挥官是少尉。
后面还附了一张手绘的行军路线图,沿途标注了三个宿营点。
赵满仓看完这份情报,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新兵,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侦察兵能拿到的是什么样的情报。
这份情报肯定不是侦察兵搞来的,是从敌人的内部出来的。
他把指导员叫到连部,两人关上门。
“这份情报的来源,上级说了吗?”
“只讲是‘可靠’,别的什么都没说。”
“可靠。”赵满仓在嘴里嚼了嚼这两个字。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对着情报里的行军路线一条一条地看。
马家桥,沙河镇,丘陵地带,这三处地形他都熟悉。
马家桥是公路桥,桥面不宽,两侧是河岸,适合打伏击。
沙河镇是集镇,街窄人多,不适合开战。
丘陵地带地势起伏,适合阻击。
他把烟头掐灭在桌上,“我们不在马家桥打。”
指导员侧头看着他,“嗯?”
“马家桥太近了,打了他们就缩回去,达不到歼敌效果。
让他们过桥,走到沙河镇和丘陵之间。那段路两边是土坡,路窄,他们的队伍会被拉长。”
他指着地图上沙河镇以北的一段公路,“在这里设伏。”
六月三十日上午,樱花军中队按预定的路线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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