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拖了很长一条,步兵走前面,机枪小队居中,迫击炮班和辎重骡马走在最后。
四百人的队伍在公路上拉成将近两公里的长蛇,步兵中队长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催促后面的辎重跟紧。
天气热,太阳毒。
公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吉田没有注意这些声响,他手里拿着地图,对着前方的路标看。
距离沙河镇还有五公里,按计划,中午之前可以到达预定宿营点。
赵满仓趴在土坡上的玉米地里,他身后是连队的两个排,呈梯形埋伏在公路两侧。
他选的地方很精确,这段公路夹在两道土坡之间,坡不高,但够陡,爬上去需要手脚并用。
路面是土路,宽度勉强够两辆骡车并行。
公路两端各有一个弯道,下边的弯道挡着马家桥方向,上边的弯道挡着沙河镇方向。
樱花军的队伍只要进了这段路,首尾不能相顾,中间无法展开。
歪把子机枪已经架好了,枪口对着公路。
缴获的掷弹筒也带上了,这是去年潘溪渡的战利品,虽然炮弹只有六发。
赵满仓三令五申,掷弹筒第一轮要打掉敌人的机枪,打不掉也得压制住,不能让敌人的机枪响过一分钟。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樱花军的先头部队在十点半左右出现在南边的弯道上。
赵满仓看着他们走过来,步兵排头,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没有立刻动手,等先头部队过了伏击圈的中间点,机枪小队完全进入歪把子的射程。
等那位大尉的马走到土坡正下方,他开了第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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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在土坡之间回荡,大尉的马惊了,前蹄扬起,把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歪把子机枪同时开火,子弹贴着玉米地飞出去,打倒了机枪小队的机枪手。
掷弹筒的第一发炮弹落在辎重队里,炸翻了装弹药的骡子。
公路上的樱花军在最初两分钟里完全是混乱的。
先头部队回头跑,后卫部队往前冲,两支队伍在伏击圈中间撞在一起。
大尉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公路太窄,队伍拉得太长,他的命令传不出去。
赵满仓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没有急着冲下去。
他吃过教训,设伏的时候打完第一波就冲下去,结果被敌人的反冲锋打垮了。
这次他让机枪和掷弹筒打完所有的弹药,然后再冲锋。
机枪打了将近一刻钟,掷弹筒六发炮弹全部打光。
公路上的樱花军已经死伤过半,活着的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有的人试图爬上路基还击,但歪把子压制了所有抬头的尝试。
赵满仓站起来,吹了冲锋号。
两个排的人从土坡上冲下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残存的樱花军试图抵抗,但他们的队伍已经彻底被打散了。
大尉倒在水沟里,已经失去气息,手里还握着指挥刀。
赵满仓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指了两个兵把他拖出来。
战斗打了不到四十分钟。
四百人的中队,全歼三百二十人,俘虏六十余人,逃走不足二十人。
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一挺,掷弹筒一门,迫击炮一门,步枪两百余支,弹药若干。
赵满仓这边的伤亡都不到敌人的十分之一。
卫生员在土坡后面架起了临时救护站,磺胺和纱布酒精也用上了。
轻伤的兵包扎完就能走路,重伤的躺在担架上,伤口敷了药,等着往后方送。
赵满仓蹲在一个伤兵旁边,看着他腿上包扎好的伤口。
这个兵是二排的,被子弹打穿了大腿,他躺在地上,没有发烧,意识很清醒,嘴里念叨着:“我就是跑慢了一步,下把我肯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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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喧嚣的战场不同,金陵路的陈记裁缝铺要安静许多,但这里仍然有人在为抗战事业奋斗。
陈德荣每天早上开门之后先扫地,把昨天积的线头和碎布扫到门口,倒进弄堂的垃圾桶里。
然后烧水,泡一壶茶,把案板上的熨斗摆正,针线盒打开。
裁缝铺的格局是前后两进。
前面是铺面,摆着案板、缝纫机、两把木椅和一个试衣用的屏风。
屏风是藤编的,用了好些年,边角已经散了线。
屏风后面的布帘子通往后院,后院三间房,两间住着陈德荣和陈良,一间住着刘慧和刘聪。
刘聪每天早上听到陈德荣开门的声音就醒了。
她不着急起床,先赖在床上躺一会儿。
听着缝纫机的踏板声,熨斗在水布上压出的滋滋声,还有陈德荣偶尔咳嗽的声音。
刘聪现在在帮铺子里跑腿。
大部分客人会自己来取衣服,只有少数几件需要送上门。
陈良特意交代她,送衣服要走大路,别走小巷,如果碰到有人向她问路,就说不知道。
毕竟谁问路的第一选择会是个小姑娘?
到了地方要把衣服交给本人,不要交给别人代收。
如果有人问衣服是谁做的,就说“陈师傅”,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刘聪把这些规矩牢牢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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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起床后,在灶间看到母亲给她留的泡饭,上面搁了几根酱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吃完,把碗洗了,擦了擦手。
走到前面铺子时,陈德荣正在案板前裁一块灰色料子。
“聪聪,这件衣服今天要送。”陈德荣朝案板角上努了努嘴。
那里放着一个叠好的牛皮纸包,扎着麻绳。
“青云路过去,过了菜场往左拐,第三个弄堂进去第二家。”陈德荣说,“交给一个戴眼镜的姐姐,跟她说‘去舞厅的衣服做好了’。”
刘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路上不要玩。”
“我晓得。”
她拎着牛皮纸包出了门。
青云路是闸南一条老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廊子。
早上八九点钟,太阳初升,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拉黄包车的在路边等客,车夫蹲在车杠上啃大饼。挑担子卖菜的沿街叫卖,青菜上还带着露水。
刘聪走在人行道上,牛皮纸包拎在手里,不紧不慢地。
走到菜场口,卖菜的大婶叫住她。
“聪聪!今天有便宜的青菜,要不要带一把回去?”
“等我送完衣服再来。”刘聪站住,抬头回她。
大婶摆摆手,继续吆喝。
刘聪穿过菜场,经过肉摊、豆腐摊、鱼摊,空气里混着腥味和豆腥味,地上湿漉漉的。
她在菜场尽头左拐,进了第三条弄堂。
刘聪数到第二家,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探出头来,二十岁左右,短发,穿着素色旗袍。
“阿姐,我是陈记裁缝铺的,你去舞厅的衣服做好了。”刘聪双手捧起牛皮纸包。
女人看了她一眼,接过牛皮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谢谢你啊,回去跟陈师傅说,如果这件衣服好,我下个月还找他做一身。”
刘聪点头,“好哦。”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青云路之战是闸北战役最激烈的战役之一。青云路战役中,十九路军将士英勇作战,突破日军三道防线,陈正伦营长受伤不下火线,最终壮烈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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