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怨,就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低下头,把怀里的衣服叠好,起身走了。
邓砚霆以为她听进去了,他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芊芊换了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从小角门溜了出去,一路摸到了安国公府。
后门早有人等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提着灯笼,见了她也不问话,低着头在前头引路,七拐八绕地把她带进了夏妧的院子。
芊芊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世子妃,我错了,我不该相信他。只要世子妃能替我孩子报仇,我愿意什么都听世子妃的,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夏妧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只白瓷茶盏,低头看了她半晌。烛光映在夏妧侧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沉甸甸地压下来,“芊芊,记住你说的话,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芊芊从安国公府出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面生的丫鬟,十四五岁的年纪,低眉顺眼的,像个哑巴一样跟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芊芊知道这是夏妧派来盯着她的,什么也没说,只把斗篷裹紧了些,一步一步走回邓家。
接下来的几日,芊芊足不出户,只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外头却已经翻了天。
先是邓家在田庄上的几桩旧案被人翻了出来,佃户告状,说邓夫人手底下的管事草菅人命,打死过两个庄户。知县接了状子,一查便牵扯出更多的人来。
邓嬷嬷母子在牢里受了好几轮刑,邓嬷嬷骨头硬,皮开肉绽了还咬死不肯认,直到狱卒把她小孙子的手指头装在匣子里送到她面前。
邓嬷嬷看了一眼,当场就疯了。她把邓夫人这些年做的腌臜事倒了个干干净净,怎么害死两位姨娘的,怎么给夏尚书下绝嗣药的,还有平儿那日是怎么被按进湖水里的,她都交代了个干净。
夏尚书拿到供词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纸。他盯着“绝嗣药”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也灭了。他送给邓夫人一纸休书,从此跟邓夫人划清界限。
邓夫人见事已至此,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只求保住女儿。
审判那日,公堂上挤满了人。芊芊带着丫鬟站在堂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安静静地听着知县宣读罪状。
邓夫人跪在堂中,发髻散了,衣裳皱巴巴的,再也没有往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夏穗宁坐在旁听的位子上,脸色煞白,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泛了青。
知县宣读完,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他真没想到在京中名声颇好的邓夫人居然是这样的人。
芊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知县大人,这人证物证俱在,毒杀幼子,按《大周律》当如何处置?”
知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干:“按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夏穗宁猛地抬起头来,她终于怕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她浑身打颤,她下意识地看向邓夫人,眼中全是求救。
邓夫人也看向她,朝着她摇了摇头,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邓夫人往外拖,准备行刑。
夏妧今日也带了丫鬟来凑热闹,邓夫人被一路押到府衙的时候,紫苏可没少朝她扔烂菜叶子。
邓夫人虽然面慈心狠,但对夏穗宁的爱倒是真的,都这样了,还想着她。
不过没了邓夫人,夏穗宁就等于少了左膀右臂,她本来就不聪明,之后怕是会做出更多蠢事。
夏妧在街上逛了小半个时辰,路过李记糕点铺时,瞧见新蒸的桂花糕刚出锅,白腾腾的热气裹着甜香往外冒。
她停下脚步,要了两份,一份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带回家去给两个孩子尝尝鲜,另一份让紫苏提着,留着自己路上吃。
转过街角又瞧见一家书斋,门面不大,里头却摆了不少新到的画本子,夏妧挑了几册山水游记和志怪杂谈,预备带回府里打发时间。
等她把东西都置办齐了,抬头一瞧,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准备带着紫苏回府。
两人拐进了一条巷子,夏妧只觉得脊背发凉,似乎有人跟着自己,刚扭头却只看见紫苏瞪大了眼睛,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喊人,一只手臂已经从背后箍了上来,死死地勒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后背顿时撞上一具滚热的胸膛。
夏妧浑身一僵,那人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湿热黏腻,像一条蛇吐着信子在她颈窝里游走。
宋玉已经快疯了,他进京的这些日子,日日守在安国公府附近的茶楼里,从早坐到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朱漆大门。
可夏妧极少出门,偶尔出来一次,也是前呼后拥,他根本近不了身。他每天回去都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上辈子她死在他怀里的样子。
今天他听说邓夫人要被宣判了,料定夏妧会出门看热闹,就在县衙外面等着,果然瞧见了她。
“妧妧,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宋玉盯着夏妧的脸,他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一点破绽,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心虚,都能证明她记得上辈子的事。
可夏妧对上他的目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你是谁?你是要银子吗?”
她慌乱地去扯腰间的钱袋子,手指抖得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最后干脆连袋子带穗子一起拽下来,往宋玉怀里塞:“钱袋子在这里,你要就都拿走吧,别伤害我的丫鬟!”
宋玉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手里的荷包,再抬眼看向夏妧那张写满了惊恐和茫然的脸。她的害怕是真的,演不出来。
宋玉很高兴,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卸了几分力道,眼底那层偏执的阴翳退下去一些,浮上来的是近乎温柔的怜惜。
忘了也好,上辈子那些事,他不想让她记得。他们可以重新开始,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宋玉低下头,语气温柔道:“妧妧,我怎么舍得伤害你?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你的影子,我梦到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夏妧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恐更浓了。
宋玉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把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他们逼着你嫁给殷淮初的是不是?你放心,马上国公府的人就会下大狱,到时候我会帮着你假死脱身,你跟我走,往后你就是我的夫人了。状元夫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夏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肩膀微微发抖,垂着眼不敢看他。
这副又怕又不敢反抗的模样落在宋玉眼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更让他心头发软。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妧妧,宫宴那天,我在御花园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你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吧?”
说完这句话,宋玉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巷子里响了几声,很快就拐过墙角消失了,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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