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抄完佛经出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转过回廊,就瞧见不远处围了一堆人,丫鬟婆子们叽叽喳喳的,透着一股子慌乱。
她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缝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
孩子躺在青石地上,嘴唇发紫,眼睛半阖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身上的小褂子还在往下滴水。
芊芊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扑过去把人抱进怀里,触手冰凉。
“平儿?平儿!”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孩子脸上的水,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夏妧已经差了人去叫医僧,可没等那人跑出院子,平儿最后一口气就散了,小身子在芊芊怀里彻底沉了下去。
芊芊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殷世子,世子妃,我的孩子是怎么了?”
殷淮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夏妧往身后挡了挡,才沉着脸把前因后果说了。
至于跪在旁边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母子,面色灰败,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殷淮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人,“这两个人,似乎是邓夫人的陪房。”
最后这句话落地,芊芊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跟邓穗宁脱不了干系。
难怪她这几天这么反常,她还以为夏穗宁是真心接纳了他们。
那边夏穗宁等了半天不见邓嬷嬷母子回来禀报,心里七上八下的,索性自己出来瞧。
她刚走到佛堂门前,远远就看见平儿躺在地上,心里先是一喜,成了。
可随即看见殷淮初和夏妧都在,她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收的痛快,硬生生被压下去,换成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人还没站稳,嘴上的话已经到了:“妹妹!我不是让你看好平儿的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话说得急,嗓门也高,乍一听倒真像是个忧心忡忡的主母在责问下人。
可她没注意到,芊芊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带着十足的冷意,夏穗宁被那一眼盯住,后脖颈莫名窜起一股寒意,话都顿了一拍。
芊芊语调陡然凌厉,像是在逼问:“夫人,平儿才三岁,他才三岁!有什么不满,你冲着我来不好吗?”
夏穗宁终于慌了,她扭头去看地上跪着的邓嬷嬷母子,那两人迎上她的目光,一个劲儿地缩脖子,摆明了已经露了馅。
她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摆手:“芊芊,你是不是认错了?也许……也许他们俩只是路过呢!”
殷淮初冷笑了一声,他以前只觉得这女人眼皮子浅,如今看来,心思倒是毒得很。
他懒得跟夏穗宁多费口舌,牵着夏妧的手,丢下一句话就走:“是不是路过,交给官府的人就知道了。倒是你,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夏妧被他牵着转身的瞬间,偏过头来,不轻不重地瞟了夏穗宁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准备看好戏。
夏穗宁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她盯着夏妧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邓嬷嬷被抓、殷淮初恰好路过湖边、甚至连那两个陪房逃跑的路线都被堵了个正着!
桩桩件件,哪有这么巧的事?根本就是她这个好妹妹挖了坑等着她跳!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殷淮初如今对夏妧是言听计从,她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只会显得自己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当天夜里,夏穗宁就带着人匆匆下了山。她本想连夜回邓家找母亲商议对策,谁知马车刚行到半山腰的岔路口,就被一队人拦了下来。
邓砚霆的脸阴沉的能滴水,他怀里抱着用襁褓裹好的平儿,孩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小脸还是青白青白的,像个瓷娃娃一样安静地睡在父亲臂弯里。
芊芊被他半揽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只靠着丈夫的肩膀才能站稳。
邓砚霆盯着夏穗宁,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如果这件事情是你做的,我将会休妻,我不会容忍我的枕边人去害我的孩子。如果是邓夫人做的,我也会跟她对簿公堂。”
夏穗宁彻底软了,后背抵着车壁才勉强没瘫下去。回了邓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邓夫人。
邓夫人听了原委,先是骂了一句“废物”,随即冷笑一声,“邓砚霆还想反了天不成?穗宁,你放心,他不敢的。”
第二日一早,邓夫人的帖子就递到了兵部的旧相识手中,直接给邓砚霆施压。
当天下午,严大人就登门了。他跟邓砚霆是同袍,当年在北境一起扛过刀,情分不浅。
严大人进了书房,先没说话,给邓砚霆倒了杯热茶,看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叹了口气。
严大人把茶推过去,“砚霆,与北境那一战打了三年,你大胜而归,皇上正准备论功行赏。眼看你就要加官进爵了,这时候,你要告自己的姑母吗?”
邓砚霆没接那杯茶,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的攥着扶手,似乎想把扶手抓出一个洞来。
严大人看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劝你算了,是想劝你缓一缓。庆功宴就在下个月,满朝文武都看着,你这时候闹出事端,让上头那位怎么想?”
邓砚霆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看见芊芊抱着平儿的衣服坐在廊下,整个人瘦了一圈,有些心疼。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芊芊按在凳子上,手心覆着她的手背,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芊芊,马上就是庆功宴了,我不想在此时多生事端。但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一直记在心里,我不会让平儿白白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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