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只剩夏妧一个人站着,紫苏还昏倒在地,糕点散了一地。
夏妧脸上的害怕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有些嫌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蹲下身,把紫苏摇醒,“紫苏,醒醒。”
紫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捂着头“哎哟”了一声,四下一看就慌了:“姑娘!刚才……刚才有人!”
她弯腰捡起那两块沾了灰的桂花糕,吹了吹,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嗯,遇着个登徒子,吓了我一跳。走吧,回去了,再晚两个孩子该闹了。”
紫苏捂着后脑勺,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歹人。
紫苏原以为自家夫人就那么轻易将此事揭过去了,毕竟一路上夏妧神色如常,甚至还跟她说笑了几句。
可没承想,一踏进家门,夏妧便直直扑进殷淮初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泪水沾湿了他前襟一大片。
殷淮初着实被吓了一跳,他家夫人平日里娇气是娇气了些,却也可爱得紧,偶尔使使小性子、发发脾气,也不过是软绵绵地嗔他几句,哪里是真动怒。可今日竟哭成这样,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人,怎么了?”殷淮初一手揽住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我今日回来得晚了,倒是不知家中出了什么事?”
他脑中飞快转了一圈,还以为是母亲那边又寻了什么由头来找妧妧的不痛快。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母亲近来穿戴的首饰衣裳,全是妧妧一手操办的,件件皆是珍宝阁刚出的最新款式,不知在外头替她挣了多少颜面,她再糊涂,也不至于这个时候来找妧妧的麻烦。
“夫君,方才我与紫苏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登徒子,他……”
夏妧说到一半便掩面而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把殷淮初的心吊得七上八下。
他指尖微微收紧,若那登徒子真对妧妧做了什么不堪之事,他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让他连投胎都投不成。
自入仕以来,殷淮初早已不复当初的单纯。他本就天资聪颖,入翰林院后更是如鱼得水,几经历练,心思愈发缜密,行事之间已有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狠厉。
在他再三柔声追问之下,夏妧才抽抽噎噎地将今晚的遭遇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夫君,我回来时,有人打晕了紫苏,又对我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说,我是他未来的妻子,还说国公府早晚会下大狱,还说他就是新科状元宋玉……”
宋玉,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殷淮初眼底骤然一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那该死的宋玉找上门来了!
早在殿试的时候,他便已见过此人。彼时宋玉并未与他多做交谈,可殷淮初心中始终记着上辈子他欺辱妧妧的旧账,那根刺扎在心里许久,早就想对他下手。
奈何太子那边一直压着不让,说宋玉才华横溢,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当留作己用。
可若是让太子知道,宋玉早已暗中投靠了七皇子,太子还能容得下他么?
殷淮初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将夏妧往怀里带了带,温声道:“妧妧别怕,但凡欺负你的,都该死。告诉我,他还说了什么?”
夏妧仔细回想了一番,眼眶仍是红红的,声音发颤:“他还说宫宴上要来找我,夫君,我好害怕。”
殷淮初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的寒光,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沉吟片刻,心下已有计较:“妧妧,那日我会暗中派人护着你。他若当真来寻你,你不要慌张,只管信我。”
夏妧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泪痕未干,人却渐渐安定了下来。
殷淮初又哄了她许久,她才终于合眼睡去,只是睡梦中仍不时蹙眉呓语,像是还在梦魇中挣扎。
殷淮初侧卧在一旁,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目光却沉沉落在远处,想杀宋玉的心思一分一分地深了下去。
……
再说夏穗宁那边,邓夫人被流放之后,夏穗宁到底还念着一点母女情分,暗中塞了银子给押解的狱卒,只盼母亲路上能少受些苦。
可邓夫人一走,夏尚书便彻底厌弃了这个女儿。在他眼里,其余两个女儿,一个有诰命在身,一个腰缠万贯,唯独夏穗宁什么都不剩,既无依仗,也无用处。
更何况他始终对邓夫人害他绝嗣一事耿耿于怀,那满腔的恨意早已转嫁到了夏穗宁身上,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夏穗宁曾经以为,父亲最疼的是自己。从小到大,他待她最为关切,嘘寒问暖。
如今她才看清了,父亲谁都不爱,他爱的从来只有那个最有出息、最能替他争光的孩子。而她,已经是颗废棋了。
娘家回不去,婆家更是一片死寂。自从平儿死后,府中便像被抽干了生气,所有人都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
虽说邓夫人认了罪,可阖府上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这事跟夏穗宁脱不了干系,只是没人敢把话挑明罢了。
邓母因此一病不起,病得极重。孙子的惨死成了她心头的阴影,每日汤药不断,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邓砚霆自幼由母亲一手带大,最是孝顺不过。如今母亲卧病在床,他便日日亲侍汤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明年大军将再度出征,这一回,邓砚霆并未随行,他决定留下来,先陪母亲熬过这一关。
可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前世的邓母身体硬朗,并无大碍,邓砚霆几次出征皆大获全胜,威震八方,成了大周赫赫有名的战神,被皇上亲封为骠骑将军,风光无限。
而如今呢?他即便得了封赏,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武官,没有建功立业不说,竟还耽于家事不愿出征了。
夏穗宁越想越觉得心凉,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了这么个毫无前程的男人?
如今早已不是邓砚霆愿不愿意休她的事了,是她自己不愿意再跟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人耗下去。
没关系,等到了宫宴那日,她便寻个机会单独去见七皇子,将自己重生者的身份和盘托出。
前世七皇子只差一步便能登顶大统,这辈子有她这个先知先觉的人在旁辅佐,定能扭转乾坤。
她不要什么功劳,也不介意七皇子已有正妻,横竖那夫妻二人貌合神离,并不和睦。她大可以先从侍妾做起,待站稳脚跟后,再一步一步取而代之。
待到有朝一日她坐上皇后的凤位,母仪天下,她倒要看看,到那时夏妧还拿什么跟她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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