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已经爬到了寝殿的屋脊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像在提醒谁时辰不早了。
江澈还蒙在被子里,整个人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先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然后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像一坛被摔碎的老酒整个泼进了屋里。
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衫半敞、腰带松垮垮垂在胯骨上的老头,就这么拿着拐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脚步虚浮,边走边打了个酒嗝,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那团被子包上。
他看到江澈还窝在被子里,眯着眼,脸上一副“还没睡醒”的迷糊相,眉头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嘿。”老头往前走了两步,腰带上的酒葫芦晃了一下,“你一个暗卫,怎么这个点儿了还不起?”
江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彻底震醒了。
他撑起身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半睁半闭着,一脸懵地看向来人。
“大爷……你谁啊?”
老头不答话,大剌剌地往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响。
他翘起一条腿,下巴一抬:“来找你的,小晏子没给你说?”
江澈的表情更懵了,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塞进了一个完全看不懂的戏台子里:
“大爷,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不认识什么小燕子……”
老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挠得那头乱发更加张牙舞爪。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探出半个身子瞅了瞅门匾,又缩回头来:
“没错啊……是这儿啊……谢临晏你认识不?”
江澈点了点头:“认识。”
“那不就行了,”老头一挥手,酒葫芦跟着晃了一下,“他就是小晏子。”
江澈张了张嘴,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指着他:“你是……”
老头下巴一扬,那股酒气都跟着变得骄傲了起来:“老夫是他师傅。”
江澈愣了一瞬,然后动作比脑子快,“唰”一下就从榻上翻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要往下跪:
“师傅在上,请受老夫——”
他说到一半舌头打了结,自己把自己呛了一下,赶紧改口,“……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膝盖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老头往后仰了仰身子,随即摆了摆手,酒葫芦跟着晃荡:
“甭整这些虚礼,起来起来。”
江澈爬起来,拍了拍膝盖,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神亮了几分:
“谢师傅。”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滑到赤着的脚丫子,又从脚丫子滑回他脸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勉强能听出来的认可:
“嗯……是个练武的苗子。”
他又往凳子上一坐,翘起腿,晃着那只脚:
“想当年老夫教小晏子的时候,请老夫——不用五年就教出来了!要不是他求着老夫来,老夫才不愿意呢。”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他……求你来的?”
老头端起桌上不知谁搁的半盏凉茶灌了一口,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像是被那股子凉茶呛着了似的,含糊地点了一下头:
“可不是嘛,都跪下来——老夫才勉强同意。”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过头了,赶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江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怀疑。
老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茶盏,把脸别到一边去:
“看什么看?赶紧把衣服穿好,从明天——不对,从今天开始,老夫就要好好操练你了。”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又瞥了江澈一眼,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用酒葫芦朝江澈点了点:
“老夫姓裴,叫裴不归,以后别在榻上躺到日上三竿——丢人!”
江澈活动了一下筋骨,胳膊刚抬起来就牵到了腰侧的伤处,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师傅,我这还受着伤呢……”他把袖子撩上去一截,露出缠着的纱布,上面还隐隐透着一点药渍的痕迹,“能不能晚点儿再开始?”
裴不归正在门口系他那条快要掉的腰带,闻言转过身来,眯着眼上下看了他一遍,然后不耐烦地“嘁”了一声。
“你休息一天,老夫就晚一天问小晏子要酒——九天休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反正你今天也没事,又不是没基础,底子在那儿呢,早练晚练有什么区别?赶紧的。”
江澈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疼还是疼,但确实没有昨天那么钻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裴不归的拐杖就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小腿上。
“赶紧的吧!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太太似的。”
“行行行,师傅您带路吧。”
裴不归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迈着八字步往外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拐过几道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江澈抬头就看见了一座阁楼。
摘星阁。
五层高的阁楼立在庭院中央,飞檐翘角,漆色暗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旧色。
江澈仰起头看着阁顶——少说也有二十米高。
他心里“咯噔”一下。
裴不归停在那条青砖路中间,拐杖往地上一顿,指了指阁楼顶端。
“一会儿你就从上面跳下来,老夫先看看你的功底如何。”
江澈顺着那根拐杖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头低下来,看向裴不归,眼里带着一种“您老认真的吗”的不可思议。
“……师傅,您说的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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