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归点了点头,拐杖又在地面上点了两下:“不是你还能是谁?赶紧上去。”
江澈咽了一口唾沫:“师傅,您可能高估我了……我只能飞一下,然后就掉下来。”
他说得很诚恳,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我这是实话实说您别不信”的真诚。
裴不归却只是摆了摆手:“足够了,去吧。”
江澈站在原地没动。
“师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裴不归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这不在下面吗?”
江澈的目光从老头那根拐杖上滑到他那枯瘦的手背上,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像一棵老树的根。
他又看了看自己——一米八的个头,虽然瘦,但怎么着也比老头大了一圈。
“师傅,”他问得小心翼翼,“您……确定接得住我吗?”
裴不归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嘿——”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扬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当年老夫在江湖上,谁不尊称一句裴爷?你这种小毛崽子,老夫一手能拎三个!”
他挺了挺胸,虽然那腰杆并没有直起来多少,但气势倒是涨了三分,“赶紧上去!”
江澈闭上嘴,看了看那阁楼,又看了看老头那张“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脸,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朝阁楼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裴不归已经退到了庭院中央,正仰着头往上看,整个人被日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继续往上爬。
到第三层的时候风大了,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停住了。
三楼的高度——他算了算,大约十米。
以他现在的水平,往下飞个六米差不多就是极限了,再往下靠的就是命。
至于下面那个还在仰着头喊"怎么停了"的老头……
他不指望了。
剩下的四米,交给命运。
——当然,还有奇迹。
"喂!"裴不归的声音还在从下面传上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你停那儿干什么!往上爬啊!你趴那儿孵蛋呢?"
江澈低头看了看他,把栏杆攥得更紧了一点:"师傅——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好个屁!才一半!"
"我算过了——"江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我飞个六米差不多就到头了,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裴不归站在下面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把拐杖举起来指着他:
"你个小兔崽子!老夫说在下面接你就在下面接你!你——"
江澈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闭了一下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趁不注意——趁不注意就跳——别想太多——"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然后他的大脑非常及时想:"你疯了吧,他接不住你,你会摔断脖子,你信他就是找死。"
江澈的脚又缩回去了。
但他的身体觉得……可以试试看。"
身体那股朝前倾的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再深吸——
然后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毕竟是谢临晏的师傅,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他松开手,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把衣袍鼓成一只半满的帆。
他感觉自己离地面很近又很远——。
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他飞了一下。
大约五米、六米——他凭着本能张开了四肢,风在腋下短暂地托住了他,像一只迟疑的手。
然后那股托力散了。
他开始往下坠。
下坠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风声骤然变尖,像有人在他耳边撕开了一匹布。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完了""要死了""早知道不跳了""谢临晏会不会骂我"——在那一瞬间全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搅碎的纸屑,谁也落不到实处。
然后他张开了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又高又尖,把整个摘星阁的檐角都震得嗡嗡响。
他本能的闭上眼睛不敢看。
风还在耳边响,地面还在逼近——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不是地面。
是一双枯瘦的、微微发颤的、骨节突出的手。
那双手在他坠到离地面大约半人高的时候伸了过来,精准地兜住了他的腰背。
力道不大,但稳得离谱。
江澈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仰面朝天,瞪着眼,正对上裴不归那张俯视下来的老脸。
然后——
裴不归的手松开了。
"咚"的一声,江澈的后背砸在青砖地面上,虽然离地只有半人高,但正好压在了他肋侧那道还没长好的旧伤上。
"嗷——!"
江澈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双手捂住肋侧,脸皱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拖得老长的惨叫。
他的惨叫还没落下去,裴不归那边也开始了。
老头把手缩回去按在自己后腰上,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拐杖没拄稳,差点整个人栽倒。
"哎呦——"
裴不归的腰弯了下去,枯瘦的手指攥着后腰那块,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老夫的腰——"
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靠着旁边的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手还按在腰上不放,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
庭院里一时间全是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叫唤声——
"疼啊——"
"老夫这把老骨头——"
两人一个躺在地上捂着肋侧蜷着,一个靠在树根底下揉着后腰,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摘星阁顶楼的瓦片后面,原本安安静静趴着的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他动了动耳朵,又动了动肩膀,最后连整个人都翻了个身,面朝上躺在瓦片上,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从听到第一声"啊啊啊啊——"的时候就开始忍了。
忍到江澈落地那声"嗷",忍到裴不归那声"哎呦",忍到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大声地在那儿此起彼伏地叫唤,像两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在对着嚎。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从瓦片上翻身坐起来,面罩下面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檐角翻了下去。
落地无声。
衣袂还没完全收拢,他已经单膝跪在了两人中间。
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属下真的不想管但实在是忍不住了"的复杂情绪。
他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江澈,又看了一眼树根下的裴不归,立刻判断出要先扶谁。
"裴老,属下得罪了。"
他伸手把裴不归从树根下搀了起来,动作利落又小心,另一只手同时把江澈从地上捞起来。
像拎了两件待修的兵器,左右各架了一个。
把两个人一路架进了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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