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往后退了那半寸之后,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那个还闭着眼的人,睫毛微微颤着,像一扇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次打开的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换朕该摸摸你的了。”
江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晏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前一个场景里浮上来的、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茫然:
“……什么?”
谢临晏看着他:
“朕这么有诚意,你不表示一下?”
他的语气像是半开玩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半句玩笑底下压着什么。
江澈的脸“唰”地红了。
他拽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声音闷得像从一口井底传上来的:“……我又没说碰你的。”
他的耳朵尖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红得透亮,像两片被火燎过的叶子。
谢临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觉得自己刚才这句话说的太快了。
他看着眼前人的反应,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那道缩进去的距离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他有些后悔,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坐在榻边,手指垂在膝上,既不知道该继续靠近还是该直接起身离开。
安静在两个人之间停留了片刻,像一根还没有落地的针,悬在半空中,正在等着某个人决定要不要把它接住。
谢临晏换了一个话题:
“……朕又给你找了一个好师傅,等你伤好了,就能继续学轻功了。”
他这句话出口的时机比他预想的早了一些——
不过他现在急需要找一个话题来把刚才那道距离重新填上。
被子掀开了一条缝。
江澈从那条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像是那道“新师傅”的消息把他从被子里撬出来了半寸。
“这次是暗几?”
谢临晏坐在榻边看着他:“你觉得暗卫营还有谁受得了你?”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也是。”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这次的人是谁啊?”
谢临晏看着他:“他以前也是朕的师傅,脾气虽然差了些,但本事还是有的。”
“比你厉害?”江澈问道。
“以前比朕厉害。”谢临晏顿了顿,“现在老了。”
江澈沉默了一瞬:
“……那他老胳膊老腿的,能行吗?”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行不行,等你伤好了就知道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像是正在从某个临界点往回退。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他没有等江澈回答,转身就往外间走去。
脚步比他平时快了一些,像一扇正在被人从里面关上的门,在合拢之前已经做好了不需要回头确认的准备。
而江澈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面被他蹭得皱成一团,他还是睡不着。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谢临晏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
那是他能感觉到但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烛火的余光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什么都不会。
不会飞,不会打,只会惹麻烦、添乱子。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感觉掌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握不住。
谢临晏有钱、有颜、有地位。
而他自己呢?
他闭上眼,感觉胸腔里那团正在慢慢成型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不重,但已经放不开了。
他不能害了他。
江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没有再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有些东西既然不能拥有,那就离远一点。
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谢临晏被拉进他这片乱七八糟的泥潭里。
————
谢临晏回到寝殿的时候,水已经备好了。
他站在屏风后面,没有立刻解衣带。
他的手指停在腰侧,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解开了。
他洗了很久。
水从热变温,又从温变凉,他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握过江澈手腕的手,那道触感已经散了。
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落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他穿好寝衣,没有再系腰带,散着头发走到外间,在烛火旁边坐下来。
风从半开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他半干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
他垂着眼帘,没有翻书,也没有看奏折。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有人在外面跪下了,衣摆扫过门槛边缘的布料声,细而短。
暗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主子。”
谢临晏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烛火上:“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暗一躬身走进来,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姿态恭敬。
“主子……事情都办妥了。”
谢临晏没有看他,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在木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说。”
暗一依然低着头:
“刑房今晚当值的几个暗卫,已经全部换掉了,打十四的那人派到地方去了——”
“永不能回京。”
“还有——嫔妃娘娘和她那位……今晚都意外溺水了。”
暗一依然跪着,没有抬头:
“还有——普通暗卫营的十八……”他顿了一下,“他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的,导致记忆混乱,现已被同组暗四绑回去了。”
谢临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知道了,让他养好伤再说。”
“是。”
“使臣那边呢?”暗一依然低着头:
“大昭国尔朱岑派了使团来,明日就能到”
“东辽求援那边,使团几日前已经抵达了,鸿胪寺那边已经安排接待。”
“属下已经安排了丙组的人盯着鸿胪寺,两班轮换,不会惊动使臣。”
谢临晏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手边那叠折子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驿馆那边也要加人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大昭使臣刚到,前三天不会有什么动静,第四天开始——该见的人会开始走动。”
暗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属下明白。”
“还有。”
谢临晏的手指停了,“让底下的人值夜的时候,留意一下太后的行踪,不必跟太近,别让她发现。”
暗一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道指令的轻重,然后点头:“是。”
“对了,这次东辽使团的底细,查了多少?”
“只查了表面的。”
暗一的声音低了一些,“主使和随从的名字、过往履历、入关时间,都在鸿胪寺的卷宗里,但随行护卫里有两个——没有入关记录。”
谢临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没有入关记录?”
暗一低着头:“可能走的是山路,绕过了关隘。”
谢临晏沉默了片刻:“继续盯着,别让他们靠近皇宫。”
暗一叩首:“是。”
暗一退出殿门的时候,夜风正好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扑在他还泛着余热的手背上。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檐角上方。
他走过甬道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御影卫的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像一只还没合上的眼睛。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已经把今晚的差事又过了一遍:
鸿胪寺要盯着,驿馆要加人手,太后那边要留意,两个使团,一个来求援,一个来和亲——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如今暗三走了,他身上那摊活就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他又想起暗二,那人懒散偷滑,爱装病。
还是暗三好用啊,
而此刻破庙漏雨,檐角的水珠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暗三裹着半干的外袍缩在墙角,火光把影子钉在斑驳的墙面上,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往火堆边挪了半寸。
心想虽然苦了点,但总比回去丢人强。
暗自庆幸躲得够远。
就是不知道此刻御影卫里,又是哪个倒霉蛋在替他接着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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