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不改色，但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借那一下把力量从膝盖传到地面，减轻腰椎的负荷。顾韵儿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还在计时器上。
萧栖宁拿起钳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感觉到顾韵儿看到继续跳动的计时器又紧张起来了，身体又开始发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轻松尽在掌握的样子。
“韵儿，你学什么专业的？”
“油——油画。”顾韵儿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含混但能听懂。
“油画。那你知道油画颜料里面的成分，和炸弹里面的东西，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顾韵儿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大脑暂时从“我要死了”切换到了“她在说什么”的模式。她的眼泪不流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隔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萧栖宁的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现编一个。你想听吗？”
顾韵儿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萧栖宁的语气太淡定了，淡定到她开始怀疑这个炸弹是不是拆不拆都无所谓。
“你——你不紧张吗？”
“紧张。但我紧张的时候喜欢聊天。聊天能缓解紧张，聊天手就不抖，手不抖就能剪对线。你配合我一下，跟我聊。”
萧栖宁把钳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左手换回右手。
“你紧张吗？”
顾韵儿摇头，又点头。“不知道。”
“你摇头又点头，那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紧张！我快吓死了！”声音依旧带着哭腔。
“那好。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就剪对了。答错了——”
萧栖宁停了一下，钳子悬在红线上方。“我们可能就要一起上新闻了。明天的头条会写，京北名媛与法医共赴黄泉，死因：选择题没做对。”
顾韵儿被她绕糊涂了。“什么问题？”
“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顾韵儿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来。“……火锅。”
“什么锅底？”
“辣锅。”
“毛肚还是虾滑？”
“毛肚！毛肚！七上八下那种！”
萧栖宁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成交”的确认。她把钳子对准了黄线，没有犹豫，剪了下去。
绝缘皮断开，铜芯断裂。计时器停了。05秒。04秒。03秒。停在02。
萧栖宁把钳子放下，站起来。顾韵儿低头看着计时器上那个不变的02，看着那三根被剪断的线和一根她还活着的自己。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多，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还活着。
萧栖宁没有看她，她在看炸弹，确认计时器确实停了，确认没有第二套引爆装置，确认所有线路都已经失效。
她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顾韵儿的脑袋。顾韵儿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放声大哭。不是抽泣，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出来的理由。
萧栖宁蹲下身，解开绑带，动作不快不慢，和她在解剖台上拆缝合线时一样。她没有说“别哭了，没事了”，没有说“你已经安全了”。
顾韵儿不需要安慰，她需要哭。哭完就好了。
绑带解开了。顾韵儿扑进萧栖宁怀里，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哭声闷在她的礼服上。
萧栖宁没有推开她，单手抱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撑住地面，借力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腰侧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人用针从脊椎扎进去。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撑着地面的手用力，把自己和顾韵儿一起带起来了。
她站着，顾韵儿还在哭。她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别哭了。火锅还吃不吃？”
顾韵儿抽噎着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吃、吃……”
“那你去问问你妈，今晚能不能吃。不能吃就改天。我请你。”
顾韵儿又哭了。
走廊上，姜承聿站在储物间的门口。从萧栖宁说“退后”到现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成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钝。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他给她披的那件外套，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布料。他的目光落在储物间那扇半开的门上，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她会没事。她必须没事。
哭声是从储物间里面传出来的。嚎啕大哭，不是惊恐的尖叫，是劫后余生的宣泄。顾韵儿的声音闷在室内，但穿透了那扇半开的门，在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下。
姜承聿的手指在衣服上慢慢松开。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跑，是走，但比平时快了许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手抬起来还没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萧栖宁半扶半抱着顾韵儿走出来。顾韵儿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萧栖宁的礼服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墨绿色的丝绒被洇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色，像被人泼了一盆水。
她没有看任何人，低头确认顾韵儿的脚已经踩在地上了，才慢慢松开手。顾韵儿的母亲冲上来把她接过去，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萧栖宁的手空了。
姜承聿看着她。他走过去，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他走到她面前，把那件西服外套再次披在她的肩上。
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又抬头看着他。他伸出手，她把手搭上去。他的手臂很稳，比来时更稳，比她在宴会厅里挽着的时候更稳。
她握着他的手臂，手指收紧，不是搭着，是握。她的腰还在疼，从脊椎深处往外蔓延的钝痛，但她面不改色。
姜承聿知道。他把手臂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不是搂，是撑。
手掌贴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她可以靠，她愿意靠就靠，不愿意就只是放着。
她靠了。不是整个人靠上去，是腰侧的重量往他手心里压了一点点。够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特警破开了宴会厅的大门。秦正延带着人冲进来，满身是汗，看到萧栖宁站在那里，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炸弹呢？”
“拆了。”萧栖宁的声音很平。
秦正延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剪断线的装置，计时器还停在02。他看着萧栖宁，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你是个疯子”，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厉害。”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靠在姜承聿身边，腰侧抵着他的手掌。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她忽然觉得腰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因为疼的地方被人捂住了。捂住不会让伤口愈合，但会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走廊那头，传来一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萧崇越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衬衫领口湿了一片，额角也沁着汗。他看到萧栖宁满身的血污、散落的头发、有些苍白的脸色。他看了一会儿。
“栖宁。”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叫。
萧栖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讽刺。
“萧总，绑匪怎么没把你绑了呢？”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萧崇越的手指攥紧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还能捐桶汽油。”
走廊里安静了。萧祁渊站在萧崇越身后不远处，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姜知祯站在萧祁渊旁边，看着萧栖宁，看着她身上那些血渍，看着她靠在姜承聿身边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萧崇越气的半天没说上话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里。姜知祯看了萧栖宁一眼，没有说话，跟在他后面走了。
萧祁渊站了一会儿，把纸巾放进口袋，看着萧栖宁，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萧栖宁没有看他。他的点头，她收下了。她不需要他说对不起，她只需要他记住。
姜承聿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捐桶汽油？”
“便宜他了。汽油现在不便宜。”
他笑了一下，比她刚才那个嘲讽的弧度大一些，但还是很淡。他伸手从她的礼服口袋里摸出那支素银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许是她在拆弹的时候顺手塞的。他把簪子插回她头发里，簪头的“安”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走吧，回去。”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走廊，走向大门。夜风从破开的门涌进来，萧栖宁拉紧了姜承聿的手臂。
警灯还在闪，记者还在警戒线外挤，伤员还在被抬上救护车。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感受着腰传来阵阵的钝疼，是疼惯了，习惯了。
但她现在不想习惯了。她想被人知道她疼，想有人问她“疼吗”，想有人在她说不疼的时候说“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在疼”。这个人就在旁边。他的手还在她的腰侧，掌心是温热的。
“回去给你上药。”他说。
“不用。”
“你腰伤需要护理”
“不疼。”
“你说了不算。”
萧栖宁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夜色中，警灯的光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她先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他看到了，没有说。她知道了，也没有说。
车子驶出庄园，汇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有人在他们身后关掉他们刚刚经过的光。萧栖宁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
姜承聿看着她。她的脚很白，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她从来不涂这些，今天涂了。
也许是为了配那件墨绿色的礼服，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腰伤犯了，回去要上药。
夜色中，萧栖宁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在那个人的身边，在车里。
她不知道家门在哪，但她知道他不会让她睡在车里。他会叫醒她，扶她下车，送她上楼，在她关门前说一句“晚安”。
经此一事，这个圈子彻底记住了萧栖宁这个名字，身手不凡，还会拆炸弹，是萧家的女儿，但和姜承聿好像关系更近，那些人精一眼就看出来姜承聿对她的维护。
但是连萧家人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女儿为什么会这些，他们曾经也查过萧栖宁这些年的经历，但是有三年空白，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他们也都没在乎，以为只是普通的小女孩贪玩没工作而已。
姜知祯目光也复杂的看着这个长大的女孩，气质冷冽如同傲雪白梅，又如同出鞘的利刃，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想起她小的也是沉默的，但那时候是小心翼翼的，怕惹麻烦的，小孩子的情绪从来不会藏在心里。
她会远远的看着两个哥哥亲昵的依偎在自己母亲的身边，会肆无忌惮的提出想要什么玩具，想去哪玩。
她那时会露出羡慕的眼神，又落寞的低下头掰着自己的小手，好像在默默的计划着，等见到自己的妈妈会向她的妈妈要什么玩具或者要她的妈妈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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