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宴会后的第三天,萧栖宁的办公室门口多了一个保温袋。
不是姜承聿送的那种深灰色、和他大衣一个颜色的高级货,是一个印着卡通小猫的粉色保温袋,拉链头上挂着一个毛绒球,粉色的,晃来晃去。
萧栖宁早上推门进去,保温袋就放在门口的地上,旁边还有一束花——不是白色洋桔梗,是红玫瑰,扎着粉色丝带,卡片上写着“萧姐姐,谢谢你救我!——韵儿”。
萧栖宁看着那束红玫瑰,看了两秒。她没有拿进去,花和保温袋一起放在门口,进办公室,关门。
王大力从走廊那头过来,蹲下来打开保温袋看了看,里面是一份手工曲奇饼干,做成小熊形状,装在透明的袋子里。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萧法医,你哪里买的?”
萧栖宁头也没抬。“门口捡的。”
“那我能再拿一块吗?”
“拿完把保温袋放回去。那是证物。”
“这算什么证物?”
“爱心过剩证。”
王大力把保温袋放回门口,手里攥着拿着所有小熊饼干。走廊上传来秦正延的声音:“王大力,你吃什么呢?”“
饼干!”
“上班时间吃零食?”
“萧法医门口的!她说捡的!”
“你信她?”
王大力想了想。“……不信。”
第二天,保温袋又来了。换了颜色,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里面的东西换了,不是饼干,是一盒手工巧克力,做成玫瑰花形状,每一朵下面都垫着金色的纸托。
卡片上写着“萧姐姐,今天的巧克力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萧栖宁这次没有把保温袋留在门口,拿进去了。她把巧克力放在桌上,打开盒子,拿起一朵,掰了一片。不是自己吃的,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
秦正延端着咖啡进来,看到她对着显微镜看巧克力。
“你在干嘛?”
“检验。看有没有下毒。”
“谁会给你下毒?”
“那个送我巧克力的人。”
秦正延凑过来看了一眼显微镜下的巧克力,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你查出来了吗?”
“没有。说明她还没学会下毒。”
“……萧法医,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不是。是职业病。法医看什么都是证物。”
她把巧克力从显微镜下取下来,吃了。嚼了两下,面无表情。秦正延看着她。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难吃。但也不值得我写鉴定报告。”
第三天,保温袋没来。来的是人。顾韵儿穿着白色羽绒服,扎着高马尾,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公安局门口。
保安拦住了她,她踮着脚往里看,一眼就看到了从走廊经过的萧栖宁。
“萧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
萧栖宁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顾韵儿在门口冲她挥手,两个袋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里面装的东西哗哗响。萧栖宁走过来,保安让开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今天我带了很多——有蛋糕、有奶茶、有蛋挞、还有——”
顾韵儿一样一样往外掏,像变魔术一样,袋子里的东西永远掏不完。
“我自己烤的蛋糕!我自己做的奶茶!蛋挞是我妈做的!她非要我带上,说她也要谢谢你!”
萧栖宁看着她手里的蛋糕盒、奶茶杯、蛋挞盒,沉默了片刻,顾韵儿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期待。
萧栖宁说了一句:“顾小姐,我是法医,不是美食博主。”
顾韵儿愣了一下,那几秒她以为萧栖宁要拒绝她了,眼圈一红,嘴一瘪。“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蛋糕我收下。奶茶你自己喝。蛋挞分王大力一半。他上次说想吃蛋挞,他媳妇不给他做,说吃多了胖。
他胖了,他媳妇不让他进门。所以你把蛋挞给他,他开心了,回家能进门。进门了能睡觉,睡好了明天勘查箱不会忘带。勘查箱没忘,我明天工作效率高。你这是在帮全队提高效率。”
顾韵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看着萧栖宁那张冷到极致的脸,把蛋糕和蛋挞递过去了,自己拿着那杯奶茶。她不知道萧栖宁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不敢问。她只知道自己被怼了,但被怼得很开心。她不知道为什么。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顾韵儿小心翼翼地问。
萧栖宁看着她。“你想来就来。不用带吃的。带吃的也行,提前告诉我今天带什么,我好准备显微镜。”
顾韵儿眨巴着眼睛,迟疑了几秒。
“……我要提前告诉你?”
“不用。我开玩笑的。”
萧栖宁提着蛋糕和蛋挞转身走了。顾韵儿站在原地,隔了几秒,咧嘴笑了。
她不知道萧栖宁那句“准备显微镜”是认真的还是玩笑,但她决定认真。明天就告诉她自己带了什么。提前说。
回到办公室,萧栖宁把蛋挞放在王大力桌上,把蛋糕放在自己桌上。洗了手,切了一块,吃了一小口。不甜,奶味重,应该是用的动物奶油,不腻。
她把那块吃完了。蛋糕盒上别着一张卡片,她拿出来看——正面写着“萧姐姐,你是我的 superhero!”。
反面有两行小字,“希望你喜欢吃蛋糕,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学。”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把卡片放在笔记里。
走廊上,王大力啃着蛋挞,嘴角沾着碎屑。
“秦队,你猜这蛋挞谁给的?”
“萧法医?”
“不是!是那个顾氏的大小姐!顾韵儿!炸弹那个!”
“她怎么给你了?”
“萧法医给的!她说萧法医让她给我!说吃了蛋挞能回家进门,忘了带勘查箱也没事!”
秦正延看着他嘴角的碎屑,把咖啡喝完,没说话。王大力又拿了一个。
连环杀手案的调查还在继续。那五个杀手被抓获后,审讯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只是雇佣兵,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接任务的暗网平台在交易完成后就关闭了,服务器在境外,资金流向追不到。
秦正延开会的时候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线索断了。”萧栖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些现场照片。三起案件,五名杀手,一场名流聚会。
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是有组织、有预谋、有资源的犯罪集团。他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仇,是为了制造恐慌、为了出名。
那些杀手的审讯记录她反复看了三遍——他们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上线是谁,不知道最终任务目标。单线联系,断了就查不下去了。
“他们还会再动手。”
萧栖宁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
“前三次是铺垫,聚会上那场是高潮。高潮过去了,他们不会停。他们会寻找更大的目标,制造更大的恐慌,获得更大的关注。
这是一种成瘾行为,和吸毒一样。需要越来越大的剂量才能达到同样的快感。第一次杀企业家,第二次杀文化名人,第三次杀画家,第四次想杀政界要员。下一次会是谁?没有人知道。”
秦正延的目光落在会议桌中间那堆案卷上。“你把我们想说的都说了。”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散会后,萧栖宁回到办公室。窗台上那束白色洋桔梗是新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换了水,把花插好。手机亮了。
姜承聿的消息:“顾韵儿今天去局里了?”“嗯。”
“给你送吃的?”
“嗯。”
“好吃吗?”
“蛋糕还行。蛋挞没吃,给王大力了。”
“你不喜欢蛋挞?”
“喜欢。但王大力的媳妇不给他做,他馋。我吃了,他就吃不到。他吃不到,就会在我耳边念叨。我不想听。所以他吃,我耳根清净。”
对话框里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出现。最后弹出一句话:“你总是有理由。”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顾韵儿第二天真的又来了。
提前发了消息:“萧姐姐,我今天带了芋泥蛋糕!我自己做的!还有奶茶!少糖的!你不是不喜欢太甜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
“上次的巧克力你只吃了一块!而且你吃的是最小的一块!我妈说,不喜欢吃的东西才会挑最小的吃!”
萧栖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顾韵儿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萧栖宁没回。但她提前把显微镜收起来了。
人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保温袋。浅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萧栖宁把蛋糕拿出来切了一块,不多不少,和昨天一样大。她吃了一口。
芋泥绵密,蛋糕松软,比昨天的巧克力好吃。她吃完了那块,又切了一块。顾韵儿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到她又切了一块的时候眼睛亮了。
“萧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好吃?”
“嗯。”
“那你能不能说一句好吃?”
“好吃。”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芋泥蛋糕很好吃。”
顾韵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萧栖宁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小军的脸。他也是这样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他也会做吃的,他说等退役了要开一家小诊所,给街坊邻居看病,顺便在诊所旁边开个小饭馆,卖他妈的拿手菜。他还没退役就不在了。
萧栖宁的眼皮垂了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顾韵儿。”
“嗯!”
“你蛋糕做得不错。下次做没有奶油的。我不喜欢奶油。”
“好!我明天就做!没有奶油的!你想吃什么的?芝士的?慕斯的?还是——”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顾韵儿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你、你这是第一次说‘都行’……”
萧栖宁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圈。
“别哭。哭了蛋糕就不好吃了。”
顾韵儿把眼泪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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