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英觉得有点尴尬，所以故意轻咳了一声。
“咳，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正经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张桂英，家就在附近张家洼，今年二十八。
如今在青岛的华东军区总医院做事，是医务科副科长，兼创伤外科的主治军医，副营级。七天之后，就得动身赶回岗位。”
林辰整个人都懵住了。
军医，还是部队里副营级的干部。
眼前这位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女同志，居然看中了他一个跑乡场唱戏的。
八岁的年龄差一下子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别说大八岁，便是十八岁，那也是他实打实的高攀。
一股惊喜，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自卑，乱糟糟的堵在他心口。
林辰的指尖死死绞着褂子边角，嘴唇嗫嚅好几下，才敢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湿漉漉的。
“我……我愿意。”
可说完，他又猛地垂下脑袋，局促地补了一句：“只是我家里欠着债，我娘还卧病在床，我只是个唱戏的，怕是配不上您。”
要不说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呢！
青年那一股藏不住的局促与自卑，非但没有让张桂英心生退意，反倒叫她添了几分怜惜。
正好院里的老领导早就在催她的终身大事了。
张桂英回家前他就一直念叨，说什么前些年战事不停，她一门心思扑在救死扶伤上，大伙都能体谅。
可眼下大局已定，日子逐渐平稳下来，她也该多想想自己的终生大事了。
老领导当时还笑着表态，只要她相中之人品行端正，没有原则上的毛病，组织这边都乐意成全。
但说是老领导，其实那人也就比她大个七八岁。
那日谈话结束后，还颇有长辈风范的、极有分寸的拍了拍她的肩头，一脸慈和关切的模样。
看得张桂英一阵牙疼。
可眼下说不定，还真到了要他发力的时候呢，张桂英暗自思索着。
这时，庙会后台油灯一晃，把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她侧头看向身侧垂着脑袋，还在暗自忐忑的林辰。
“你明天应该在家吧？”
话题陡然跳到这儿，林辰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脱口便道：“明天我还要上台唱戏……唔唔……”
话音还没落地，一只粗糙的手掌猛地捂在了他嘴上，把他的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是那个老艺人，脚步麻利地窜到林辰身侧。
一面死死按住他的嘴，一面对着张桂英堆起满脸笑：“有空有空！阿辰明天不登台，在家歇着！”
张桂英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眼笑了，轻轻点头：“那好，阿辰明天中午你家见。”
“欸，好！好！”老艺人连声应下，手掌仍旧牢牢捂在林辰嘴上，生怕他再说错话。
约好时间，张桂英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戏台后院。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底下，老艺人正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一下下轻点林辰的额头，嘴里面低声数落着什么。
林辰垂着脑袋，局促地抠着衣襟，一副受训的模样。
张桂英唇角的笑意久久散不去。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一家人正坐在院里纳凉。
小妹眼尖，老远瞅见她进了大门，蹦蹦跳跳的就迎上来了：“姐！你逛庙会有没有碰上啥好玩的？”
“好玩的没有，好吃的有点。”
张桂英笑着把手里的小包塞给小妹，让她拿去跟几个侄子分着吃。
自己则打了盆井水，随便洗了把脸洗洗手，转头又把爹娘喊进了屋里。
看爹娘都进来坐好了，张桂英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开口。
“爹，娘，我看上一个男的。明天一早，你们能不能找个媒婆，跟我一块儿过去一趟？能谈妥的话，正好叫他过几天跟我一起去青岛。”
这话一出，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张二江捏着旱烟杆，手猛地一顿，眉头立马皱紧：
“等等桂英，你先让爹缓缓。你是说，就逛庙会的这会儿，你就相中了一个小伙子？哪家的？干啥活的？家里啥情况？”
柳招娣也连忙往前凑了凑：“妮儿，你现在是部队上的人，可不能冲动啊！那小伙子多大？人品牢靠不？”
张桂英就料到他俩会是这反应，立马顺溜的答道：“就隔壁那个林家村唱戏的，叫林辰。今年二十，家里好像条件不太好，但人长的是真不错啊。”
“唱戏的？”
张二江嗓门不自觉拔高几分。
在乡下老一辈心里，跑江湖唱戏，可算不上什么体面营生。
张桂英摆了摆手，没往心里去：“爹，这都不打紧。我往后定居在青岛的军区医院那边，真要是处成了，他肯定得跟着我走，戏班子自然也就不去了。”
柳招娣皱着眉低头琢磨，嘴里小声念叨：“林辰……这名字我咋听着耳熟。”
她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这不就是你二弟妹娘家那边的堂弟嘛！”
话音落下，她抬脚就往门外走。
“你们先等等，我去把你二弟妹喊过来，咱们当面打听打听底细，看看人品到底怎么样。”
没多大一会儿，二弟妹便匆匆赶来了。
“林辰？那确实是我远房堂弟。性子腼腆老实，就是命苦。家里欠了债，没办法才进了戏班挣钱还债。”
二弟妹顿了顿，实话实说，“他家一共六个娃娃，林辰是老大。
他娘生得多，又没怎么好好养，身子早就垮了，一直要吃药。
底下几个弟弟妹妹，又全都是正能吃长身体的年纪。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家里负担太重了。啧啧…可惜了（liao）！”
张二江吧嗒一口旱烟，闷声不语。
柳招娣扭头看向自家闺女：“听见没？他家里这么多要吃的嘴呢，而且还有外债，你可想好了？”
张桂英神色坦然：“这个我早知道了，问题不大。我手头还是有点积蓄的。”
柳招娣还打算再劝几句，话刚到嘴边，就被张二江抬手拦了下来。
“好了。咱们现在说再多也没用，等你明天跟着过去瞧瞧，亲眼见着了，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他吧嗒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吐出来。
“人是好是坏，能不能处，当面聊一聊，比咱们在家里瞎琢磨管用。”
反正他是看出来了，自家姑娘现在是被那小子的脸迷了心，外在条件再差耐不住她本人真有能力负担。
欸，先去看看吧，只能盼着那后生真跟老三媳妇说的那样，是个好的吧。
“还是爹最疼我了。”
张桂英难得带了点撒娇的口吻。
柳招娣当即气笑了，伸出指尖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你们父女俩都是好人，就我一个瞎操心的王八蛋！”
张桂英也不恼，就对着娘傻兮兮的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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