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恶心了一个饭时，沐季柠的胃还在造反。
那种腥甜黏稠的感觉像是寄生生物，死死扒在食道壁上，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她靠在射击场外的梧桐树下，指尖掐着眉心，试图把翻涌的酸意压回去。
树影斑驳，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道道囚笼的栅栏。
"柠宝，还难受？"
赵薇薇凑过来，双麻花辫翘着一撮呆毛，手里捏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薄荷糖。
她没等回答，直接把糖塞进沐季柠嘴里，动作粗鲁得像在投喂小动物。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勉强压住了喉头的腥甜。
沐季柠含混地"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射击场。
然后，愣住了。
射击场大得离谱。视野尽头被热浪扭曲成模糊的波浪线，靶位像一片沉默的墓碑林，整齐排列到地平线尽头。周围一圈全是隔间，金属框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像巨型昆虫的肋骨。
远处，红心与弹孔在电子屏幕上实时刷新。
三百六十九个新兵涌进场，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夫。
沐季柠惊叹过后，下意识看向身侧。
王免站在她旁边，沐季柠注意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唇角有一丝极淡的上扬，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暗涌的岩浆，他的眼睛在发光。
他在惊叹。
这个认知让沐季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么说呢。
前世她看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假面小队。明明是一群配角，却做着主角该做的事。
明明可以快快乐乐地休个假，去海边晒晒太阳、去山里泡泡温泉，他们却选择了一条死路。
一条明知必死、还要笑着走下去的路。
"我擦！误～闯～天～家～"
李玄的破锣嗓子突然炸响，带着某种诡异的唱腔，像被门夹了尾巴的猫在唱京剧。他直接扑进最近的隔间，双手抱住一杆狙击枪，脸贴在枪管上蹭来蹭去，表情陶醉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大腿。
"……怎么还唱起来了？"
岳桂从隔壁隔间探出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慵懒，像刚睡醒的猫，尾音微微上扬，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味。
孙田屏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整个射击场，轻轻"啧"了一声："这容纳三百六十九人……简直绰绰有余。"
赵薇薇看着李玄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冷哼一声："土鸡。"
她抱臂站着，下巴抬得老高，双麻花辫在脑后翘成挑衅的弧度。尽管沐季柠瞥见她偷偷用脚尖蹭了蹭隔间的金属地板，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震撼。
宁檀和邢珩站在射击场边缘，两人的眼睛都亮亮的，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
"连靶子上都有自动记录。"宁檀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而且是机械控制，"邢珩接话，声音里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远近换靶都很方便，误差不会超过零点五毫米。"
"这京市在集训营上花的价位……"宁檀歪了歪头，"不少啊。"
"都他妈给老子站整齐了！！！"
一声暴喝炸响，像平地起惊雷。
场面一度慌乱。新兵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鸡群，僵在原地，然后手忙脚乱地找位置、对队列、系扣子。有人撞到了隔间门框，有人踩掉了前面人的鞋，待到终于站好，队列歪歪扭扭像条被踩扁的蚯蚓。
教官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地中央，靴底叩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而压迫。他身材魁梧，军装被肌肉撑得紧绷，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我叫李维民，"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这半年，是你们的枪击训练主教官。"他侧首，示意身后两人，"旁边这两位，陈君教官，魏延教官。"
"枪械，是我们对抗神秘的武器之一。"李维民的目光扫过全场，像刀片刮过皮肤，"手中有枪，心里不慌。我不喜欢到了战场上，你们手里有枪却不会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那是废物！"
"现在，每个隔间七到十人为一组，去找自己的场地。记住你们的隔间号，如果被占了、被抢了……"他冷笑一声，"自行解决。抢不过来的，就出去增加体能训练！一群没用的菜鸡！"
"分好组后，去隔间熟悉枪械。十分钟后，录取第一组数据！不及格的……"他的声音陡然阴沉，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晚上上完理论课，加训！"
新兵们再一次哀嚎，可这哀嚎教官这两天听惯了，也不再理会。
“这怎么办，我还没把枪练熟呢！”
“你这算什么，我连枪都没摸过。”
“快找人组队吧，一会儿前面都没位置了。”
“啧，我差点忘了。”
……
新兵们作鸟兽散。
沐季柠跟着几人来到16号隔间。路上，看见两组新兵为了争夺靠前的隔间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骂骂咧咧的脏话，在空旷的射击场里回荡。
沐季柠不解地皱眉："射击场那么大，哪个隔间不一样？"
"就是因为大，"王免拿起一柄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弹匣、上膛、瞄准，一气呵成。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解一道数学公式，"靠后的隔间，教官很少去指导。而这门课……"
他放下枪，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巡视的李维民身上，"记录总成绩。"
"总成绩越好，分到的守夜人小队编号越靠前。"他顿了顿，侧首看向沐季柠，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编号越靠后的小队，所驻扎的地方越偏远，存活率也就越低。"
沐季柠瞳孔骤缩。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射击场不是训练场，是筛子。
每一个隔间之间的距离，不是米数，是阶层。那些看似公平的靶位、统一的枪械、相同的规则，全都是伪装。
训练营的成绩，一直都关乎着命运。
"柠柠就你们这神墟，"李玄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笑得一脸不值钱，"肯定会被招入特殊小队的啊，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随手抄起一柄手枪，姿势潇洒得像在拍动作片海报。
手臂抬起，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在隔间里炸出沉闷的回音。
电子屏上的数据刷新：
0环。0环。0环。0环。
呃……一发未中。
空气凝固了一瞬。
孙田屏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恐，再到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他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我看你刚才在武器库拿两把手枪……以为你很擅长用枪呢。"
"他拿那两把手枪，"岳桂从后边探出头，声音带着憋笑的颤抖，"也没打中教官啊。"
"李玄这枪法，简直就是……杀鸡取卵。"
"李玄，"王免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悼词，"劝你好好练。你枪法那么差，在武器库怎么还拿枪？"
李玄手中那柄手枪在指间转出花哨的弧线，像极了杂耍道具。他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到欠揍的弧度：
"因为……"
他拖长音调，尾音带着某种诡异的荡漾：
"帅～～～"
同行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隔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赵薇薇扶着墙：“你可拉倒吧李玄。”
沐季柠含在嘴里的薄荷糖"咕噜"一声滑进了喉咙。
随后她便剧烈咳嗽起来，直到把那糖吐出。
她忽然觉得，胃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王免也压抑着嘴角。
其他人对李玄是无情嘲讽。
“李玄，别说哥们不教你，就这技术也教不会啊”岳桂笑的眼角都出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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