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居民楼道。
沐季柠刚推开单元门，那盏昏黄的灯泡就"滋啦"一声亮了，又"滋啦"一声暗了，最后卡在一种将死未死的亮度里，把楼梯照得像恐怖片现场。
她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就听见楼上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什么敲击地面，节奏缓慢而谨慎。
沐季柠停下脚步。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拐角处浮现。林七夜一手拄着导盲杖，双目被黑布缠住，他一手提着个绿色食盒，正一步一步往下挪。
他穿着件橙灰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
"是沐姐姐回来了吗？"他侧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冻透了的鼻音。
"嗯。"沐季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食盒上，塑料盒盖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里面的饭菜怕是早就凉透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林七夜抬了抬那只拎着食盒的手，嘴角扯出一个乖巧的笑："今天过年，姨妈做了不少菜，让我给你送一点。"
沐季柠盯着他那张被寒风雕刻过的脸，两颊冻得发紫，偏偏还硬撑着在这里等她，她忽然觉得胸口又沉又闷。
"等很久了吧？"她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外面这么冷，你搁这儿当冰雕呢？怎么不先回去？"
"正准备回去。"林七夜偏了偏头，导盲杖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不你回来了嘛。"
"吃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
"跟我上去，我把饭给你热热。"
"啊？"林七夜愣了一下，把食盒往她面前递了递，"这是姨妈让我给你的。"
"我在外面吃过了。"
"不用了沐姐姐，"他往后缩了缩，"姨妈还让我回去吃团圆饭。"
沐季柠看着他那副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怂样，心里那点酸涩又涨了几分。
她接过食盒，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这傻子到底在楼道等了多久？
"那好吧……"她冲他挥了挥手，"需要我送你吗？"
"啊？不用不用。"
"我自己可以的。"
"那你慢点。"
"嗯。"
他转身继续下楼，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沐季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家，沐季柠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她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台。
灵台之内，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从虚无的天幕倾泻而下，落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远处有山，山上有雪，雪下却是繁花似锦，仿佛有人把春夏秋冬打了个结，随手扔在了这里。
女娲坐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她穿着蔚蓝的长袍，长发如瀑，垂落在草地上，发梢处竟开着几朵细小的白花。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创世神，倒像是隐居山林的诗人。
"母亲。"
女娲抬起头，眼角的笑纹像水波一样荡开："我的孩子，你来了。"
沐季柠走过去，像只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她怀里。
女娲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母亲，假面小队的雏形已经成立了。"沐季柠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她怀里，"可我的心还是堵得慌，我舍不得136小队。"
女娲放下竹简，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
"孩子，世间安能两全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其实人生中大部分的人都是生命中的过客，不会有人一辈子在一起的。他们就像璀璨的流星划过天空，那么短暂，却又那么绚烂，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沐季柠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母亲，"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沧南大劫……真的没办法改变吗？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与他们再见。我不想让陈牧野……"
女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望向远处那座雪山，目光仿佛穿过千万年的时光。
"人的一生，命运便早已注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他用身体封印湿婆怨，走上这条不归路，回不了头。他本已经在十年前的迷雾大战中死去，靠着林七夜的精神幻境创造的"奇迹"存活到现在……"
沐季柠沉默了。
灵台里的微风忽然停了，连阳光都变得沉重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凄厉而孤独，像是不祥的预兆。
"母亲，"她抬起头，眼神里燃着一簇倔强的火，"如果我达到天花板级别，可以复活他吗？"
女娲摇了摇头，发丝间的白花轻轻颤动："你至少要是半神修为，才能改变他的命运。"
沐季柠的肩膀垮了下去。
女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像是有针在扎。
她主动转移话题，手指点了点沐季柠的眉心，一股温热的灵力流入，帮她稳住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冰魄噬魂录》练得怎么样了？"
"已经练到第八重了。"沐季柠揉了揉眉心，"现在是筑基巅峰，可我的修为好像卡在这里一直无法突破，连精神力到达川境巅峰也是停滞不前。
我好几次尝试突破，都无济于事，感觉像是有人在我丹田里砌了堵墙。"
"不急。"
"先把《冰魄噬魂录》练完，剩下的……交给母亲。"
翌日清晨，沐季柠从灵台中退出，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人压了一整晚，又酸又僵，稍微一动就酸痛。
这是落枕了？
"嘶"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脖颈，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敲门声震天响，伴随着一个少年清亮的嗓音："沐姐姐！我妈让你去我家吃饭！"
还有几声愉快的"汪汪"声，连爪子挠门的声音透漏着欢快。
沐季柠揉着脖子走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小黑，你想我了？"
"汪汪汪！"门外的狗叫得更欢了，尾巴摇得几乎要起飞。
她打开门。
杨晋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个黑色大褂，他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拎着一根狗绳，绳子的另一端，小黑已经挣脱了束缚，像颗黑色炮弹一样冲向沐季柠，围着她转圈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就差把自己甩飞出去。
"都十一点了还早吗？"杨晋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抓小黑，"要吃午饭了，不是早饭。"
小黑灵活地躲开他的手，继续围着沐季柠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小黑乖，"沐季柠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姐姐去洗漱，待会儿带你吃好吃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杨晋也不客气，跟着就进了门，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定格在那个绿色食盒上，盖子上的薄冰已经化成了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我妈做的饭你没吃啊？"他挑了挑眉。
"嗯，昨天回来太晚了，而且我在外面吃过了。"
"我当时就让我哥别给你送，"杨晋撇撇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他非要来，跟个倔驴似的，拦都拦不住。"
沐季柠正在挤牙膏，闻言"噗"地笑出声："你嘴巴想毒死谁？哪吒知道你学他不？"
"别拿我跟他比。"杨晋往沙发上一瘫，双手枕在脑后，"那小子是个混世魔王，我可是正经神仙转世。"
"行行行。"沐季柠含着牙刷，声音含糊不清，"那以后见了哪吒，我跟他好好唠唠杨戬。"
"……"杨晋的脸黑了一瞬。
沐季柠笑着关上洗漱间的门，她还没刷完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一个嘹亮的声音炸响：
"柠柠！太阳晒屁股了！你起床了吗？！"
沐季柠手一抖，牙刷差点戳到嗓子眼。
她……她尴尬的脚趾头扣地。这大嗓门是想社死谁？是想让整栋楼都知道她沐季柠睡到日上三竿？
她含着满嘴泡沫，踉跄着扑到阳台上，探出头往下一看——
好家伙。
楼下几人都在。
就这么由他胡闹？
李玄正仰着脖子，双手做喇叭状，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嬉皮笑脸。
沐季柠深吸一口气，在满嘴牙膏沫的阻碍下，她朝他竖了一个中指。
李玄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他挥着手跟她打招呼："早啊柠柠！"
沐季柠"砰"地关上阳台门，转身就撞上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杨晋。
少年抱着胳膊，挑了挑眉："下面那群家伙……是你的朋友？"
"嗯。"沐季柠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声音里带着杀气，"他有点社交牛逼症，晚期，已经没救了。"
杨晋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确实……"
沐季柠赶忙去洗漱，出来的时候。
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像是催命般的"叮咚叮咚"响起，伴随着李玄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柠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沐季柠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打开门。
一群人涌了进来，李玄打头阵，王免跟在后面，岳桂、邢珩、赵薇薇、宁檀、孙田屏依次挤进来，本来就不大的客厅瞬间变的有些闷。
"柠宝！"赵薇薇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挽住刚洗漱完的沐季柠的胳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沙发上的杨晋，"这哪拐的弟弟？还怪帅的。"
"这是邻居家的小孩，来串门的。"
"哦——"赵薇薇拖长了音调。
"我懂我都懂"。
岳桂凑过来："怎么还有条狗？"
小黑原本正趴在沙发底下啃拖鞋，闻言抬起脑袋，盯着岳桂看了两秒。
然后——
"汪！汪汪汪！"
岳桂"嗷"一嗓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猴子，直接蹦到了王免身上，四肢并用死死扒住他："啊啊啊！它朝我叫了！它要咬我！王免救命啊！"
王免被他勒得脖子一紧，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岳桂你给我下去，你是不是有病！”他扯下他。
拖着人来到门口，王免将人丢出了门外。
"怕狗就待在外面。"
李玄笑的前仰后合："岳桂你竟然怕这小东西，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桂扒拉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嘴硬道："我不怕！谁说我怕狗！"
小黑从人群中钻出来，冲他龇了龇牙，露出两排小犬齿。
岳桂"嗖"地缩回脑袋，下一秒直接闪到了孙田屏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孙田屏！保护我！"
孙田屏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这……这只是一只小狗，能怎么你？"
"它瞪我！它刚才瞪我了！"
"你们没看见吗？啊啊啊啊。"
小黑抖了抖毛，慢悠悠地朝他走过去。
岳桂"嗷"地一声，绕着沙发开始狂奔。
小黑不紧不慢地追，尾巴摇得欢快，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一人一狗展开了追逐大战。
岳桂边跑边喊："孙田屏！李玄！你们还是不是兄弟！快拦住它！"
李玄靠在墙边，笑得直不起腰："岳桂，没想到啊，你居然被一只小狗追得满屋跑？"
邢珩也跟着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什么时候怕了！"岳桂一个急转弯，差点撞上茶几。
杨晋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眼小黑，又看了眼被追得上蹿下跳的岳桂，默默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给岳桂的逃跑路线让出了更多空间。
沐季柠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眼皮子一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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