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颤抖着手，从赵空城湿漉漉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打了好几次火，才终于将烟点燃。
"他娘的，连队长都没砍死的家伙，被老子砍死了……"赵空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和满足，"林七夜，你说我厉不厉害？"
"嗯，厉害。"
"立下这么大的功，要是我能活下去，一定能混个将军吧？"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可那星光却在一点点黯淡。
"一定可以的。你要活下去！"
赵空城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可……他眼中的光，正渐渐熄灭。那笑容凝固在脸上，渐渐模糊。
"赵空城！你还没当上将军，你不能死！"林七夜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吼。
赵空城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老子……刚刚帅不帅？"
"帅！非常的帅！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帅！！"
赵空城嘴角含笑，身体松弛了下来。他的手垂落在泥泞中，指尖还夹着那半根未燃尽的烟，猩红的一点在雨夜中明明灭灭，最后彻底熄灭。
赵空城，死了。
沐季柠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她躲在暗处，哭得眼睛通红，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倒在泥泞中的男人，看着他脸上凝固的笑容，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渐渐苍白的脸……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窒息。
哗啦啦……
雨仿佛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
林七夜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赵空城的刀，那把刀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血。他的眼瞳泛着璀璨的金光，似乎能将周围的黑暗都驱散殆尽。
他朝着站起来冲他嘶吼的鬼面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然后，他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他像是发狂的野兽，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悲痛都发泄在鬼面王身上。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像是一首悲壮的挽歌。
最后，他用尽全力，将刀捅进了鬼面王的脸上。
凌厉刺耳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解决完鬼面王之后，林七夜踉跄着走到了赵空城尸体旁，缓缓地坐了下来。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早就跟你说过了，英雄不是这么好当的。"他看着已经冰凉的赵空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这里赌上性命，打生打死，又有几个人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市中心。
"你知道吗？现在远在数里之外的市中心，依旧是灯红酒绿。"
"他们在KTV唱歌，他们在火锅店享用美食，他们在酒店里滚床单，他们在电影院里吃着爆米花……"
"而你，却只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他们不会知道，在这瓢泼大雨之中，有一个男人提着刀干翻了一只神话生物。"
"也不知道，自己能没心没肺、开开心心地玩，是因为有人替他们献出了生命。"
"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沐季柠看着眼前的林七夜，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刚认识他。
那个少年此刻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和悲伤。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怕死？"林七夜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错了，死，我一点也不怕。"
"你觉得一个从小见过天使、瞎掉双眼、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孩子，还会对死亡有所畏惧吗？"
他站起身，金色的眼眸望向夜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是无数道泪痕。
"我曾在黑暗中无数次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光明却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救了回来。"
"救我的光明，不是那些在都市里为欲望奔波、抱怨世道不公的众生！"
"……是我的家人啊。"林七夜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那温柔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眷恋，"众生不曾渡我，我又为何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这众生？"
"所以我不愿当守夜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这个人最欠不得别人人情。"
他低下头，看着赵空城苍白的脸，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你救下了我的全世界。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想了想，继续道："我林七夜这一生，只对三个人有愧。为我奔波十载的姨妈，被我拖累十载的表弟……还有救下了我们一家三口性命的你。"
"你救了我的全世界。"
"作为交换，"
"你的世界，我帮你守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誓言。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十年之后，无论是何光景，我与守夜人再无关系。我与众生再无关系。我还是会回到这个家，继续我原本的生活。"
"这笔交易……可还算公平？"
林七夜低头看向血泊中的赵空城，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平凡而坚毅的脸。
"既然你不反对，就这么定了。"
林七夜将直刀插入地面，面对着一个方向，跪了下去。
"姨妈，小七要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他的额头抵在泥泞中，声音哽咽，"我怕回去了……就再也不想离开。"
"听说守夜人的待遇不错。在我卖命的这10年里，给的补贴够你们母子二人好好生活了。等10年之后，小七会让你们过上最好的日子……"
"您的养育之恩，小七十年后再报。"
他跪在雨中，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湿润了眼眶。那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泪光。
沐季柠也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感人了吧。
她目送着他的离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是一颗流星坠入了无边的黑夜。
……
十几分钟后。
一只小黑狗从黑暗中走出，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它穿过道道裂痕，走到了一片空地旁，停下了脚步。
这里刚才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
它低着头，漆黑的双眸中浮现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
突然，它张开嘴。
口吐人言："魂归来兮……"
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沐季柠看着那边汇聚了点点星光，像是无数萤火虫在雨夜中起舞，最后凝聚成了一个金色的小球。那小球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小球朝着小黑狗的布袋正要飘去。
沐季柠现身，手一伸，金色小球便落到了她的掌心。那光芒温润而柔和，如同一个沉睡的灵魂。
小黑癞一脸惊恐地转头，看到是沐季柠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后它瞬间换了一副嘴脸："汪！"
它撒娇似的对沐季柠的小腿蹭来蹭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哪还有半分刚才口吐人言的神秘模样。
沐季柠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绒毛。
"哮天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二郎神，赵空城的魂魄，我带走了。"
"汪！"
小黑癞叫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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