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此刻匍匐在地,身姿恭顺低垂,看似俯首请罪、诚惶诚恐,实则眼底精光暗藏,一双眸子在低垂的眉眼间飞速转动,心底层层叠叠的阴毒诡计如同暗渊翻涌,一串串害人的算计源源不断地冒将出来。
方才金玉妍出言弹劾李玉的刹那,看似脱口而出,实则早已暗中察言观色,将殿中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金玉妍抬眼飞快一瞥,清晰捕捉到了弘历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忌惮与深深的防备,那是帝王对“臣下结党、旁人掌私”最本能的忌惮。而一旁端坐的太后,素来沉静深沉的眉眼间,也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讶异与凝重。
仅仅一瞬,金玉妍便心中大定。
金玉妍深知帝王心性、深宫规则,更懂打蛇不死,必遭反噬的道理。
今日她既然已然开口,撕破了这层看似平和的窗纸,便再无退路。若是今日轻拿轻放、点到即止,只动一个李玉,待来日如懿缓过势头,凭借身边人脉卷土重来,第一个清算的便是她金玉妍。
念头到此,她心中狠意骤起。
今日,金玉妍不惜暴露自己刻意窥探、暗中查探的把柄,不惜落一个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名声,也要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将如懿连根拔起、一棒子彻底打死,永绝后患!
心念既定,金玉妍俯首在地,脊背微微绷紧,全然不顾自身已然锋芒太露、引人侧目,咬牙抬首,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地再度开口:
“皇上有所不知,娴妃从来便是个深藏不露的能人。不止自身心思深沉、筹谋极多,就连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更是本事通天,绝非寻常宫婢可比!”
话音落下,金玉妍目光凛冽,直直望向立在如懿身侧的惢心。
殿中众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在惢心身上。
惢心本就心性纯良、从未经历这般当众被构陷、被推至风口浪尖的阵仗,骤然被当众点名审视,心头猛地一紧,神情瞬间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无措。
她心中清楚无比,自己与李玉确是实打实的同乡旧识,多年相交、情谊深重。这些年李玉感念旧情,又素来敬重如懿品性,时常在御前悄悄为翊坤宫美言几句、暗中照拂一二。
这事往小了说,不过是同乡旧交念着情分,是御前太监揣摩圣心、体恤主君,顺势对安分守己的娴妃多几分照拂,是微不足道的人情往来。
可身在帝王深宫,凡事最怕深究,最怕刻意解读。
一旦往大了深究,便是宫婢勾结御前近侍、私相联结、揣摩圣意、窥探天颜!
这桩罪名何其沉重,早已不是后宫私交,而是触碰帝王底线的结党大忌,是足以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祸!
冷汗瞬间浸透了惢心的鬓角衣衫,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惶然无措,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如懿,满心期盼主子能化解这场无端祸事。
可反观身侧的如懿,依旧身姿挺拔、傲骨不改,微微扬着脖颈,眉眼澄澈坦荡,一副身正不怕影斜、清者自清、荣辱不惊的模样。她素来磊落坦荡,从未想过旁人会将自己身边最纯粹的乡情忠义,扭曲构陷成谋逆祸根。
这般坦荡,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成了故作镇定、刻意伪装。
金玉妍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趁势趁热打铁,字字诛心,继续追言道:
“皇上!何止一个李玉!除却御前近身伺候的总管太监,就连太医院常驻宫中、贴身侍奉圣躬的江与彬,亦是惢心的同乡旧交!”
她说着,骤然转头,目光恳切凝重,直直望向高位之上的弘历,句句直击要害:
“臣妾若是没有记错,自从太医院院判齐汝落水薨逝之后,这些年来,皇上的龙体安康、日常诊脉调理、汤药滋补调养,便全权交由太医院的江与彬一人贴身照料,从未假手他人!这位江太医年纪尚幼,在太医院的资历也不是最足的。皇上为何要让他来调理身子,是不是有人向皇上举荐了这位江太医?又是谁举荐的呢?”
金玉妍深谙帝王多疑本性,说话极懂分寸,从不过度嘶吼定罪,只淡淡点破关键、铺陈事实,余下的猜忌与后怕,尽数留给皇帝自行揣摩。
可这寥寥数语,却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弘历心头,让他脊背瞬间窜起层层寒意,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内里衣料。
弘历何其聪慧,瞬间便通透了其中所有利害。
弘历自幼深谙宫闱夺嫡、皇权厮杀的肮脏隐秘,更是心知肚明自己当初登临帝位,其中便藏着不少不能言说的隐秘。弘历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皇阿玛当年是如何轰然薨逝,其中牵扯多少太医近侍、宫闱权谋。
只是他身为最终的既得利益者,深谙帝王制衡之道,故而佯装不知、从不追究,将所有晦暗尽数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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