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心思剔透,最擅长于无声处窥天机。早在如懿幽居冷宫之时,她便悄悄看在眼里,旁人皆避冷宫如避蛇蝎,唯恐沾了晦气、惹了圣厌,唯独御前太监李玉,屡屡暗中照拂冷宫之内的如懿,悄无声息送衣送食、代为传信,半点不曾怠慢。
待后来如懿洗清冤屈、安然出冷宫那日,奉旨前来迎候、一路躬身侍奉、礼数周全的,依旧是李玉。
一来二去的殷勤照拂,绝非寻常奴才分内之举。金玉妍本就多疑审慎,再借着金家扎根内务府、遍布六宫的消息脉络,顺藤摸瓜细细查探,很快便摸清了其中根底。
原来如懿身边最贴身忠心、最得信任倚重的宫女惢心,与太医院的江与彬、御前当差的李玉,三人乃是同乡旧识。自潜邸时期起便情谊深厚、相互扶持,多年在宫中彼此照拂、互通消息,根基盘缠得极紧。
初时听闻这些渊源,金玉妍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可笑又无谓。
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贴身宫女、一个太医院供职之人、一个御前太监,皆是深宫底层仰人鼻息的奴才。区区同乡情谊,不过是底层宫人抱团取暖的小情小义,能成什么气候?如懿素来耿直木讷、不懂权谋,纵使身边有几个人交好,也不过是寻常依附,根本不足为惧,更入不了她金玉妍的算计棋局。
可专为金玉妍打探宫中隐秘的义父金三保,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金三保是先帝朝遗留的内务府老人,半生沉浮宫闱,见惯了风起云涌、权术暗斗,最清楚深宫之中,心腹抱团所能掀起的滔天风浪。他身为老牌包衣,亲身亲历过先帝朝最出名的一段旧事:先帝身边权柄极重的贴身太监苏培盛,便是因与当今太后身边的崔槿汐结为对食,一心向着太后,内外联动、上下周旋,默默为太后铺垫势力、扫清障碍,暗中相助无数,那份深藏在暗处的势力与威力,是所有宫中老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这些前朝隐晦、不为年轻妃嫔所知的深宫秘辛,金三保一一细细说与了金玉妍听。
金玉妍听得瞠目结舌,一双美眸瞪得浑圆,心底翻涌起滔天惊澜。
她从未想过,素来被自己视作蠢钝愚直、不懂争宠算计的如懿,看似一无所有、性情绵软,竟悄无声息攒下了这般稳固、这般好用的贴身班底。
知晓其中利害之后,金玉妍卧床懊悔整整三日,满心皆是不甘与嫉恨。
金玉妍最悔,是悔自己入宝亲王府的时日太晚,来得太迟,早早错失了惢心这般绝顶伶俐、忠心不二的顶尖心腹的机会。竟让她选了丽心这个绣花枕头。丽心平日里不但不稳重,还有些色厉内荏。不过好歹也是个忠心的。到底潜邸时的八心都还不错,比后来进了宫的宫女素质不知高了多少倍。
往日里,她一直以为皇后身边的莲心,是八心之中最通透懂事、最堪大用的人,故而才得皇后常年倚重。可此刻细细想来,莲心胆小怯懦、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处处被皇后拿捏牵制,关键是忠心度不高。最后竟反咬了皇后,在金玉妍看来宫女就是主子们的工具,不需要思想的,也绝对不能背叛主子。所以即便她知道莲心为了什么背叛了皇后,害死了二阿哥。
可金玉妍也只觉得发生了这些事情是皇后无能,莲心不忠。反观惢心竟然陪着如懿进了冷宫,两相对比下来背叛主子的莲心又哪里及得上惢心半分?
惢心沉稳机敏、谨言慎行、忠心不二,又联结着太医院的江与彬与御前近侍李玉,一内一外、一宫一廷,层层打通了深宫最关键的人脉脉络。
这般滴水不漏、可助主子立足朝堂后宫的绝佳班底,竟然白白落在了心性单纯、不善权谋的如懿手中。
金玉妍越想越是妒火中烧,心底百般不甘。她忍不住暗自臆想,若是这般玲珑心腹、这般稳固人脉班底归自己所用,何愁后宫立足艰难?何愁皇子永珹前路无依?有此等人暗中辅佐筹谋,他日永珹角逐储位,几乎可谓是唾手可得。
自此,金玉妍心中便暗暗埋下了杀机。
她绝不能任由如懿握着这一副牢靠手脚、稳稳扎根宫中,定要寻得时机,一一拆解、尽数毁去。
今日李玉奉旨前来侍奉,便是她千载难逢的良机。
金玉妍眼底精光一闪,心中算计瞬间落定,旋即拔高声调,对着皇帝恳切进言:
“皇上,万万不可让李玉前去啊!李玉素来与娴妃娘娘身边贴身宫女惢心是同乡旧识。自潜邸至今,李玉屡屡暗中照拂娴妃,处处偏私相让,年年岁岁殷勤格外,可见二人交情匪浅,瓜葛不清!”
金玉妍素来深谙帝王心性,最懂何为点到为止、借力打力。
她不必直言构陷私情、不必妄加定罪,只需挑明这份根深蒂固的同乡渊源、长年格外照拂,便足以在皇帝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帝王最忌臣下宫人结党私交、私相偏袒,只要疑心一起,便是万难抹去,足以生生斩断李玉对如懿的所有照拂与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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