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的目光从谱纸上抬起来,越过冷金凤的肩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前排的人还在低头翻手机,后排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一分四十七秒。
每秒都像石子落进空杯,无声无息。
冷金凤的目光落在谢海后颈的位置,不重,像一根细针扎在布面上。
你知道它在那里。
干妈龙玉霜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盯着屏幕,指尖压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她看见谢海走上舞台时喉咙紧了一下。
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上去了,后面的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钱霁坐在评委席上,笔尖在评分表边缘点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谢海走到舞台中央坐下来,手指在琴键上方停了一瞬。
朝伴奏乐队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冷金凤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侧台那支立式话筒前面。
她身后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灰色罩衫宽松地垂着。
双手垂在身侧,等人递给她一个开始的信号。
提示音响起,整个场地的灯光收窄了一度。
前排那个低头翻手机的人还在翻,后排站起来活动腿脚的人还在伸懒腰。
王清漪把评分表翻到了下一页,方瑶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钢琴的第一个音落下去,鼓点没有跟进来,弦乐也没有铺。
只有一架钢琴和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那四个音落下去,第三个比前两个稍长半拍。
第四个收在琴键回弹的余震里,像刀锋被拉出鞘口时最后那一声金属的摩擦。
那四个音在空气中悬了大约两秒。
然后弦乐从底端升起来,像墨汁滴进水里之后慢慢铺开。
慢而密,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基础上叠上去。
正要离开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直播间屏幕上正准备划走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冷金凤站在侧台阴影里,话筒架的高度不需要调整。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从侧台传出来,不高不低。
干净得像一道刚从水里提起来的丝线。
“依稀往梦似曾见——”
她的声音在舞台上空停留了两拍,然后谢海的声音接上去。
“心内波澜现——”
两道声音在同一个频率上叠了一下,然后分开。
方瑶眉头皱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后台方位。
以为节目组误把谁的录音放出来了。
周华靠在椅背上,盯着舞台上闭眼微微低头的谢海,嘴角挑了一下。
那抹弧度不算大,但在他那张一向不露表情的脸上已经算明显了。
戴眼镜的女孩往前迈了半步,手臂抬起来划过一道弧线。
灰色罩衫的下摆在她转身时微微扬起来,在灯光里留下一道淡而浅的弧。
“抛开世事断愁怨——”
“相伴到天边——”
谢海的嗓音传遍全场,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清漪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才开始动。
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歌词,字迹比平时端正了许多。
不像随手记的笔记,像在抄一件已经被定稿的东西。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
“哪惧雪霜扑面——”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
“笑傲此生无厌倦——”
陈舟的笔没有停,他从第一句开始就在记。
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抄一件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底稿。
方瑶端着杯子的手放下来了,杯底搁在桌面上没有松开。
但也没有再往嘴边送。
王清漪在“哪惧雪霜扑面”那一句后面划了一条横线。
横线收尾的时候微微往上挑了一挑,像是一个还没写完的评语被笔尖临时截断了。
周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一根。
舞台上沉陷在斑驳灯光中的谢海像一个孤独的诉说者。
零碎的短发,白皙的面庞,舞台中央的少年如梦。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
“恩义两难断——”
方瑶笔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看着舞台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身后那张评分表上第一行那个空白框里到现在还没有填任何数字。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还在等那最后一个音符落定才能判断这是多少分的东西。
钱霁捏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墨迹沿着纸纹慢慢洇开了一圈。
鲁亦菲坐在嘉宾席中央,手指搭在扶手上姿势没有变过。
但她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那个动作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直播间的弹幕忽然密了起来。
原先稀稀落落的几条变成了几十条,然后变成了几百条。
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屏幕上的脸。
“卧槽”“这是谁”“刚才谁说要走的”“我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这确定是原创”。
一条接一条涌出来,像被拧开了水龙头。
文字在屏幕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江省卫视导播台前的值班编辑手机响了。
频道总监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把信号切给卫视一套,别走网络专线了,现在。”
编辑愣了半秒然后迅速推了几个推子。
把直播信号从网络专线切到了卫视一套的播出通道里。
与此同时另外两家卫视的值班室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类似的电话。
粤省卫视的导播推了一个主路推子,信号切入黄金时段档位。
京华卫视的责编在屏幕上按了一排绿色标注键,把那路信号标成了优先保留线路。
川省卫视在切换信号之前多停了五秒。
确认那四个音确实是从舞台上那个年轻人手指底下流出来的,然后推了上去。
云声平台后台数据刷新的时候,实时在线人数那根曲线的斜率几乎垂直向上。
第一次跳动从六十万到一百二十万。
第二次从一百二十万到两百一十万。
第三次刷新时已经没时间看具体数字了。
因为那根线已经撞到了屏幕顶端的边框。
像一道被拉满弓弦后松开的手指,箭杆穿过空气时留下的轨迹。
企鹅平台的导播间里有人站起来盯着大屏喊了一句破了。
隔了两排工位有人问破什么了,那人没回答,只盯着数字继续跳。
墨音平台的服务器后台亮起了两条黄色预警。
技术组组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流量峰值已超本年度最高纪录”。
隔了七秒他又发了一条“超过去年全站峰值了”。
小林在副歌的尾音处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侧身回旋。
灯光在她转身时恰好亮了一度。
把她灰色罩衫上的褶皱照得分明,然后暗了回去。
冷金凤在第二段副歌的时候重新开口。
声音比第一句低了一些,贴合着谢海声音的弧度。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
“恩义两难断——”
周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挽棠。
苏挽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谢海下颌线那道被灯光切出来的轮廓上。
像在看一道刚被刻出来的线条,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王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下来的那几行词。
笔尖在“身经百劫”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又划了一道。
两道线平行着挨在一起,像被人用尺子比着描了两遍。
陈舟把笔放下了,他已经不需要再记了。
旋律已经进了他的耳朵,词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剩下的不是记录是等它唱完。
方瑶在副歌结束的间隙里说了一句这编曲是他自己写的。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谢海的下一句已经接上来了。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
“笑傲此生无厌倦——”
舞台上的人早已忘记了什么叫紧张。
眨眼间现场除了伴奏和谢海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一丝杂声。
那些原本准备离开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站住了。
有人侧过身面对着舞台方向,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来。
前排那个低头翻手机的男人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后排站起来活动腿脚的那个人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一直没有放下来。
观众席中央那个一直低头刷社交媒体的女人把屏幕锁了,手机搁在膝盖上。
抬头的时候目光没有去找谢海的脸。
而是落在了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上,指节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直播间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了。
文字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屏幕。
像潮水涨起来之后漫过了礁石的顶部。
只留下最上面一小截还在水面以上。
云声平台的用户在线数突破了四百万。
紧接着那条线又跳了一下撞到了四百六十万。
企鹅平台的弹幕区加载出现了七秒钟的延迟。
技术组的人还没来得及处理,那条延迟曲线已经开始回弹。
墨音平台的服务器从两条黄色预警变成了三条。
第三条是红色的,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机房里没有人说话。
都在看那个数字继续往上走。
舞台上谢海的眼睛没有睁开过。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轨迹和他在那间玻璃屋里排练时一模一样。
灯光从高处落下来照着他的头顶和肩线,在地面上投出一片安静的形状。
冷金凤站在侧台话筒前面没有再开口,她的部分已经唱完了。
但她没有退回去,仍然站在那支话筒后面。
像一根还没有被移开的支架。
戴眼镜的女孩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前收回了手臂。
灰色罩衫的袖子从半空中滑落,垂回身侧。
谢海唱完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散了大约两拍。
然后弦乐收了最后一层,像墨汁铺到了边缘之后自己停住了。
琴键上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像在等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回响。
安静持续了一拍,两拍。
第三拍的时候王清漪的笔在“恩义两难断”那一行后面划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周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完全收拢了。
他还没有放下,但指尖已经扣进了扶手的绒面包裹里。
苏挽棠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抵着,指腹微微发白。
钱霁评分表上那个被笔尖压出来的黑点已经干透了。
墨迹边缘一圈浅浅的洇痕没有再往外扩。
观众席第三排有一个人先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只是站起来看着舞台。
然后第二排有人跟着站起来了,然后后排有人跟着站起来了。
安静被第一下掌声切开了一个口子,像冰面裂开时那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整个冰面碎成了千百块,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前排那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的男人鼓了几下掌又停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亮着。
上面弹出来的推送通知已经叠了六条,每条都带着同一个关键词。
后排那个人终于坐回去了。
但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碰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被周围更响的声音压了过去。
鲁亦菲从嘉宾席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是那种带着确定性的站起,不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偏过头对旁边的白静雯说了一句话,白静雯点了点头。
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手指搭回扶手上。
但她坐下的那一下比刚才浅了半寸,像是随时准备好再站起来。
方瑶把笔放下来了。
她转过来对身后的乐队指挥说了一句调完这一遍把它录下来。
陈舟把评分表翻到了最后一页。
拿起笔在第一行填了一个数字,然后没有再看那个数字第二眼,把那页纸合上了。
王清漪在纸上又写了两行字。
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舞台上谢海睁开了眼。
他把手从琴键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侧台的方向。
冷金凤已经从那支话筒后面退开了。
她站在侧台边缘看着他,仍然没有表情。
但她站的方向比之前转了大概十五度,正对着舞台中央。
直播间弹幕还在往上涌。
云声平台的在线数在最后一段副歌结束时突破了六百万。
那条红色的预警线还在闪着。
企鹅平台弹幕区加载延迟已经完全恢复了。
但新涌入的流量还在继续往上爬。
技术组的人坐在工位前面没有动。
只看监控屏上的曲线继续往屏幕右上角顶过去。
墨音平台的服务器第三条红色预警在数据最高点停留了大约六秒,然后开始回落。
落得很慢,像一条刚刚涨满的河开始往下退水时那种带着重量的退却。
那六秒里整间机房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从机柜后面持续不断传出来。
谢海站起来,往舞台边缘走了两步。
他感觉到腿上那层劲还在,系统加的那十二个点让他的膝盖没有发软。
让他的腰能撑住那根话筒架的高度。
让他从琴凳上起身的时候后背能保持一条直线。
他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评委席一眼。
苏挽棠正在低头跟周华说什么,周华点了两下头。
王清漪在合那本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爽的闷响。
方瑶把笔盖盖回去了,咔嗒一声,利落干脆。
谢海的目光从评委席上收回来。
落在了观众席前排一个位置上。
那个穿浅蓝色针织衫的马尾女人还坐在那里,她手里的奶茶杯已经空了。
被她搁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她没有笑也没有喊。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合拢。
像一句话已经涌到嘴边了,还没来得及想好什么词。
那颗石子就已经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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