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全场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那束追光在他身上收窄到只剩他握着话筒的手指那一小片区域。
然后忽然灭了,整个舞台陷入短暂的黑暗。
就在那大约两秒的黑暗里,观众席第三排忽然传来一声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响。
不是跌倒,也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干脆的、被人一脚蹬开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束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观众席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空了。
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挂着一件浅蓝色针织衫,还带着体温的余温。
灯光扫过去的时候,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沿着观众席侧面的通道往舞台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和深灰色短裤,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旧疤。
颜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她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没有停步,手搭在舞台台沿上翻了上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从一辆行驶中的车上跳下来那样流畅。
她站定的时候是赤着脚的,刚才那双帆布鞋留在椅子下面了。
鞋带还系着。
潘钰,二十二岁,退伍军人,格斗教练。
江城那间不挂招牌的健身工作室的老板。
她站在舞台边缘,头发是散开的,马尾圈还搭在她左手腕上。
刚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她顺手把皮筋撸下来了。
她看着谢海,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隔着一整排话筒和音箱的距离传出来却意外地清晰。
“你唱的那首歌,我想站着听一遍。”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观众席。
把背心下摆从短裤里拽出来,双手交叉握住衣摆边缘,往上翻了一下。
露出后腰那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没有赘肉,没有纹身。
腰窝上方有一小块硬币大小的旧疤,在灯光下呈哑光的浅白色。
她把背心完全脱下来,单手拎着在头顶晃了一圈。
然后随手扔到了舞台侧边的监听音箱上。
黑色工字背心落在音箱表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上身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运动背心,底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观众席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突兀。
然后被一阵比刚才更大更密的声浪吞没了。
不是掌声,是一阵混合了惊呼、笑声、口哨和此起彼伏的吼叫的混沌声响。
直播间弹幕在那一瞬间直接卡住了三秒。
然后像被拧开的消防栓一样喷涌而出。
潘钰没有回头,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谢海,赤着脚站在舞台边缘的灯光里。
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唱得不错。我建个群,你进来。”
谢海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头发散着,赤着脚。
白色运动背心的肩带在灯光下绷出两道干净的线条。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说点什么,但他的手已经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反应。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朝向她。
潘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页面。
从自己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是群主二号,我是群主一号。群名我已经想好了,铁血丹心。”
同一时间,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群成员数字正在跳。
从2跳到17,又从17跳到43。
观众席上有人举着手机朝她晃了晃,屏幕上的二维码亮着。
潘钰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弯腰捡起搭在音箱上的背心套回头上,赤着脚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的时候把那件浅蓝色针织衫重新披上了。
拿起脚边已经空的奶茶杯晃了晃,然后搁回原处。
她旁边的人偏过头来想说什么,她没接话。
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那人看手机。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正是“铁血丹心”粉丝群的入群申请页面。
群成员数字已经跳到一百多了。
直播间弹幕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铺满了整个屏幕。
【这一嗓子把我从被窝里喊起来站军姿。】
【听完这首歌,我觉得我还能再搬两车砖。】
【我家狗听到副歌的时候都抬头了,它平时只听广场舞。】
【我妈问我为什么对着手机鞠躬。】
【这年轻人唱完,我手里的泡面突然不香了。】
【龙国这么大,能让我半夜不睡的歌没几首。】
【以前觉得武侠是刀剑,现在觉得武侠是这口气。】
【这首歌写的不止是江湖,是这片土地站了多少年。】
【听到“身经百劫”那句,我爷爷从房间走出来问谁在唱。】
谢海一首《铁血丹心》,让海选直播在线观看人数从九十万暴涨到突破七百万。
创下了网络直播有史以来的单时段增幅新高。
同一时间,各大社交平台上的热度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企鹅音乐的热搜榜上“铁血丹心”四个字从榜单底部一路往上爬。
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停在了第一位,旁边的热度数值还在往上跳。
云声平台的实时推荐页面里出现了三条不同角度的现场片段剪辑。
每一条的播放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墨音社区的讨论区里,新帖子的刷新速度已经快到了普通人来不及读完标题。
整个版面像一本被风吹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海选现场安静了将近十秒,那十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空气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住了暂停键。
然后掌声从观众席中央先响了起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
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层接一层地铺满了整个会场。
谢海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些目光,错愕的、激动的、来不及收敛表情的。
那些目光叠在一起,像一整片被同时点亮的灯盏。
他握着话筒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留着刚才最后那句“恩义两难断”的余震。
一丝欣喜从胸腔里升起来,像一口被捂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稳稳地放出去了,不轻不重,刚好够他站直。
几个评委几乎同时翻开了评分牌。
王清漪亮出的那张纸面上画了一整行五线谱,没有打分。
但她在谱线末尾画了一个句号,圆而满。
陈舟的评分牌上是三个字,钢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已入库。
方瑶的牌面最直接,一个一百,数字旁边的横线被她加粗了两遍。
钱霁的评分牌搁在桌面上没有举起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嘴角那抹弧线没有刻意收,也没有刻意放。
四张评分牌叠在一起,像四道被同时推开的门。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说明。
周华没有评分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挽棠。
苏挽棠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点头已经够了。
谢海深鞠一躬,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膝盖有一点软,但他站住了。
他转身往舞台侧边走的时候主持人雯姐从台侧迎上来。
手里的题词卡被她轻轻合上了,她走到他面前。
话筒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声音压得刚好让第一排能听见。
“鲁局长刚说了,这首歌让江城文化往前走了一大步。”
“谢海先生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后台方向偏了半寸。
那半寸的偏移很短,短到像她只是转了一下眼球,但谢海看见了。
他看见钱霁站在后台的幕布边缘,一只手按着耳返没有说话。
另一只手在侧面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下压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继续。
谢海把目光收回来,对着话筒,声音不高不低。
像在跟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说话。
“这首歌不是我的,是这片土地借给我唱的。”
“刀在鞘里磨了那么多年,磨的不是锋口,是那口气没断。”
他顿了一下,话筒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然后他继续说。
“身经百劫还在心间的人,不会问路有多远。谢谢各位。”
贵宾室里,白静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之后停住了。
技术人员的声音从耳返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白总,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七百万了。”
她听完那个数字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被弹幕完全覆盖的画面。
那些字叠在一起,密到看不清任何一行完整的内容。
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那些字在说什么。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江城的夜色在玻璃上铺成一片深蓝色的底。
远处的灯光在雾里化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
别的节目像这种歌都是留着最后压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评分总表。
谢海的名字后面还空着三个格子没有填。
她已经不需要填了,她知道那些格子会有人去填。
也知道填进去的数字会是什么,会是一百分。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少年,轻声道。
“把这段信号切成所有平台首页推荐。”
没有疑问,没有商量,技术人员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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