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站直了身子,微微垂着眼,嘴角挂着和宜的笑:“多谢娘娘挂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沈氏点了点头,又转向萧长瑜,“殿下昨夜歇得可好?”
“好。”萧长瑜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太子妃辛苦了。”
沈氏重新坐回主位上,吩咐程嬷嬷去端一碗红枣桂圆汤来:“新妇进门,头一日请安,按规矩要喝一碗甜汤。
我让人天不亮就熬上了,你尝尝,看甜淡如何。”
丫鬟端着甜汤送上来,李卿月接过来,用调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
汤是温的,甜度刚好,桂圆的香气很足,红枣炖得软烂。
“很好喝。”李卿月抬头对沈氏笑了一下,“娘娘费心了。”
“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沈氏说,她看李卿月喝汤的动作,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殿下也真能胡闹,沈氏心里吐槽了句,就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
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和调羹偶尔碰在瓷碗上的轻响。
“东院那边的丫鬟婆子都是才拨过去的,你用得可还顺手?”沈氏放下茶盏,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都很得力。”李卿月也放下碗,“青黛和紫菀是从江州带过来的,用惯了。崔嬷嬷是娘娘拨过来的,做事很细心。”
沈氏微微点头:“崔氏是我身边用久了的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
“会的。”
沈氏又问了东院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日常起居有没有什么不惯,李卿月一一答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语气都和和气气的,嘴角都挂着笑,既不热络得过分,也不冷淡得疏远,正正好卡在妻妾相处该有的那个分寸上。
萧长瑜坐在旁边喝茶,听她们说话,目光在沈氏脸上停一下,又在李卿月脸上停一下。
他没有插嘴,只是在李卿月说到东院窗纱的颜色时,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请安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散了。
李卿月起身告辞的时候,沈氏说了句“妹妹有空常来坐坐”,李卿月应了声“改日来陪娘娘说话”,语气谦和,行礼告退,跟在萧长瑜身后出了正厅。
厅里的丫鬟婆子们看着这一幕,互相递了几个眼色。
那眼神里只有一点悻悻的失望,像是搬了个板凳坐下来准备看戏,结果台上什么也没演。
崔嬷嬷站在沈氏身后,面不改色,只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那个往下撇的弧度顺便抹平了。
消息传得比李卿月预想的还快。
到了下午,东宫里头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看妻妾斗法的人都缩了回去。
几个姬妾在偏院里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都有些悻悻的。
原本以为这位江州来的李侧妃怎么着也得是个恃宠生娇的角色,结果头一天请安就规规矩矩的。
太子妃那边更是滴水不漏,一碗甜汤一碗茶的,拿捏得比礼部的仪程还标准。
东宫外头,宗室和朝臣里等着看热闹的人也得了消息,一场潜在的谈资就这么没了下文。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
李卿月坐在东院的窗下,手里捧着那卷没看完的《后汉书》,翻到上回看过的那一页,目光在“以柔克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腊梅还没开,骨朵又大了一圈,在风里轻轻晃着。
青黛从廊下过来,往她手边放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顺便把今日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卿月听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味很足,糖放得比上回多了,甜滋滋的。
她嚼完咽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挺好的。”李卿月把茶盏放回去,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便吩咐道,“这桂花糕做的不错,给太子和太子妃都送点去。”
午后日头正好。
正院里,沈氏刚用完午膳,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翻当月的宫务册子。
程嬷嬷进来撤了碗碟,又沏了一壶新普洱,红褐色的茶汤入盏,热气袅袅悠悠,顺着午后的柔光慢慢往上飘,慵懒又静谧。
外头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像院里丫鬟惯有的细碎轻步,这脚步声步子落得有些急,踩在青砖地上,格外清晰。
沈氏抬眼,门口的竹帘被轻轻挑开。
侧妃李卿月走了进来,而她的丫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双层红漆食盒。
食盒看着崭新,漆面亮得干净。
盒盖描着一枝细巧桂花,花瓣点了金粉,一看就是第一次拿出来用。
“娘娘。”
李卿月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青黛把食盒搁在侧边小几上,语气随意又热络。
“早上跟娘娘说想来坐坐,我想着何必特意择日,干脆今日就过来了。
也不能空着手,就带了两样点心给娘娘尝尝。”
李卿月说着亲手掀开盒盖。
第一层摆着整齐的桂花糕,表层撒着金黄干桂花,还带着余温,热气轻轻浮着。
李卿月先把这碟桂花糕挪出来,又掀开第二层,端出一碟枣泥山药糕。
细腻雪白的山药泥压得实实的,里头裹着暗红枣泥,每一块都压着规整的梅花印,摆得整整齐齐。
太子妃的视线先落在崭新的食盒上,又缓缓挪到那碟山药糕,最后落在李卿月脸上。
李卿月换了穿一身浅棠色夹袄,领口露着一点霜色中衣镶边,头上那支银鎏金步摇,随着她抬手揭盒的动作轻轻晃悠。
她脸上挂着笑,不像早上请安时那种拿捏分寸的客套笑意,现在的笑更松、更真。
唇角弯得自然,眼尾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亲近,像是早就跟她熟稔万分。
“这桂花糕是东宫厨房今早新做的,妾身尝过,味道尚可。”
“这枣泥山药糕是我身边周嬷嬷的手艺,从我江州府里带出来的方子。
只用淮山和山东大枣,甜度压得低,不腻口。”
李卿月眉眼弯弯,说得直白又贴心。
“桂花糕偏甜,娘娘若是不喜甜口,就吃这枣泥的,随便挑。”
沈氏静静看着两碟点心,心里则是在纠结。
她多年习惯,午膳过后从不吃甜食,只饮普洱,连伺候她的程嬷嬷都熟记于心,从来不会在这个时辰上甜汤点心。
所以,正当太子妃准备开口婉拒,眼前的人已经先动了手。
李卿月伸手,轻轻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太子妃跟前。
雪白糕身透出淡淡的枣红,温软细腻,像白雪裹着一点胭脂色。
她抬眼看沈氏,眼神亮得干净,还带着点小小的央求意味,语气软软的:
“娘娘尝一口嘛。
周嬷嬷在我家做了二十年点心,我父亲那般挑剔的口味,都次次夸她手艺。
我特意带来给娘娘试试,就一口,不碍事的。”
午后柔光透过窗纱,浅浅落在李卿月眉眼间。
那双眼睛透亮纯粹,没有试探,没有刻意讨好,坦荡得过分。
沈氏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卡在喉咙里,悄然咽了回去。
她抬手,接下了那块山药糕。
指尖触到温软的糕体,轻轻一按便陷出浅痕,绵软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山药泥入口即化,细腻无渣,内里的枣泥清甜温润,没有半点齁人的甜腻,只余淡淡的枣香,清爽适口。
沈氏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好吃,比她预想中好太多。
一旁的李卿月自己也捏了块桂花糕,大口咬下去,两颊微微鼓起,满足地眯起眼。
“桂花糕也香,就是比较稍甜一点。”李卿月含糊着出声,“娘娘不爱甜的,就吃枣泥的就行。”
沈氏安静吃完手里的糕,端起手边普洱抿了一口,冲淡口中余甜,视线淡淡扫过那碟剩下的桂花糕,没再动。
这时李卿月也吃完了,拿丝帕擦干净指尖,喝了口茶,笑意不改,话锋一转。
“娘娘,我有个小事想问问您。”
沈氏抬眸看她,神色平和,“你说。”
“东院新移来两株腊梅,我从前在江州从没见过。
不知道这花能开多久?我怕自己不懂养,白白养坏了。”
李卿月说得认真,眉头微蹙,倒像是真心惦记着两株花木。
太子妃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应声解答:“腊梅好生养,冬月开花,能一直开到来年二月。不用勤施肥,土干浇水即可。”
“那就好。”李卿月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又微微往前凑了凑,好奇打量着窗外。
“那娘娘院里这些花,都是什么品种?我今早进来,看见廊下摆了好几盆,有一盆叶子翠绿,边带金边的,看着别致得很。”
“金边吊兰。”
“那盆细叶丛生的呢?”
“文竹。”
李卿月歪头,一脸好奇:“我看书上说,文竹不开花,是真的吗?娘娘养了多久了?”
“三年。”沈氏顿了顿,补充一句,“也开花,只是极少见。”
“三年都没开过呀?”李卿月眼里带着真切的讶异,“娘娘也太有耐心了,换作我怕是早就心急了。”
太子妃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李卿月也不尴尬,又抬手指向窗外花圃的方向,兴致勃勃地问:“那片绿油油的是什么花?叶子油亮得好看。”
“大多是山茶,几株月季,靠墙是栀子,西角芍药,开春才开。”
“山茶我以前在江州养过,总掉花苞,一直养不好。”李卿月苦恼地叹口气,“娘娘可知是什么缘故?”
“怕暴晒。”沈氏言简意赅,“种在北墙阴凉处即可,日晒多了,枯叶落苞。”
“原来如此!”
李卿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眉眼发亮,像是真的学到了有用的法子。
“那栀子最好了!”李卿月笑着自己接自己的话,语气轻快自然,“我江州老宅院里也种了不少,一到六月,晚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香,比殿里的熏香好闻百倍。”
沈氏端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坦荡,只是随口分享旧日小事,没有半分刻意攀附、暗藏试探的意味。
她沉默片刻,淡淡应声:“确实很香。”
“那说好了!”李卿月立刻伸出小指,轻轻弯了弯,“明年夏天,我来娘娘院里讨栀子花!”
沈氏看着那截纤细弯曲的小指,微微一怔。
不等她回应,李卿月已经收回手,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眼底笑意藏不住。
她的问题多得很,一句接一句,跳得极快。
问窗纱料子、问冬日手炉是铜是瓷、问她平日里爱读什么书。
琐碎、家常、毫无章法。
沈氏耐心逐一作答,字句简短,句句实在,不多寒暄,不绕弯子。
说到平日读《女诫》《列女传》时,李卿月极轻地撇了下嘴。
动作细微,转瞬即逝,却被沈氏精准捕捉。
沈氏顺势反问:“妹妹最近读的什么书?”
“《后汉书》。”李卿月坦然应声,又老实补了句,“就是太难,好多地方看不懂。”
“看不懂可问殿下。”
“殿下只通读了《汉书》,《后汉书》他也没看完。”李卿月笑得轻快,“所以我们两个瞎琢磨,他讲他看过的,剩下的我自己慢慢猜。”
沈氏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似有若无的一点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下午,李卿月就这么东拉西扯、随性闲谈,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她走后,程嬷嬷进来收拾残局。
只见李卿月的茶盏干干净净,早已喝尽。
桂花糕剩了两块,那碟枣泥山药糕,却是吃得干干净净。
方才沈氏尝了一块,后来李卿月悄悄往前推了两次碟子,她竟没再拒绝,默默又吃了一块。
程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悄悄抬眼看向自家主子。
沈氏垂眸饮茶,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绪。
院外石板路上。
青黛提着空空荡荡、只剩两块桂花糕的食盒,小声跟在后面:“姑娘,太子妃把枣泥糕全吃完了。”
其实,也没拿几块,做的又小又精致,吃起来一点也不占肚子。
李卿月头也没回的嗯了声,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荡,蜜合色衣料在晚风里起落,看着格外松弛。
太子妃沈氏,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刻板、规矩、端方,一辈子活在条条框框里,待人接物永远滴水不漏,不主动亲近,也不得罪人。
可偏偏最吃“真诚直白”这一套。
守着规矩活久了,遇上她这种不按章法、不玩试探、不绕心机的人,反倒无从防备。
甜口的桂花糕她不碰,清淡温润的枣泥糕,却能安静吃完两块。
很好拿捏。
李卿月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玩味,轻声吩咐:
“明天让周嬷嬷再做一笼枣泥山药糕,糖分再减半勺,做得更清淡些。”
“主子放心。”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说话时脸上的笑意,如同从心底漫出来的、鲜活又轻松,不禁的也跟着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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