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东院花厅里。
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尊鎏金博山炉,袅袅沉香从炉孔飘出来,在晃动的烛光里绕了几圈,慢慢散开。
八仙桌上铺着秋香色桌布,青花瓷餐盘配着银筷银勺,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旁温着的酒壶冒着淡淡的白气,饭菜香气混着熏香,整间屋子暖意融融。
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桌。
先是四冷四热,水晶脍、糟鹅掌、凉拌三丝、鲈鱼脍清爽可口;蟹粉狮子头、炙烤鹿肉、鸡髓笋、煨海参香气十足
随后六道主菜上桌,何敬言弯腰引路,指挥下人把清蒸鲥鱼摆上桌,鱼肉白嫩,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萧长瑜拿着筷子,特意夹下鱼鳃边最嫩的那块肉,放进李卿月碗里。
这顿饭他自己没吃多少,目光大半都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时不时给她夹菜,鹿筋、鸽蛋,桌上每一样好吃的部位,都先送到她面前。
等李卿月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萧长瑜才收回目光,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明显。
他垂着眼,手指反复摩挲冰凉的杯壁,眉头微微皱着。
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周身萦绕的郁气,明眼人都能察觉。
“我一下午都在书房处理奏折。”萧长瑜声音低沉,视线停在杯盏上,“膳房新做了桂花糕和枣泥山药糕,我虽然吃到了,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卿月指尖贴着温热的杯身转了半圈,眼尾轻轻一挑,借着举杯浅酌的动作,悄悄掩去眼底的笑意。
她怎会听不出,这人哪里是纠结一口吃食,分明是心里攒着小情绪。
放下酒杯,李卿月侧过身子,胳膊搭在桌沿,眉眼灵动,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
“听殿下这意思,是怪我没亲自把点心送到书房去?”
萧长瑜猛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带着几分较真和较劲。
他停下摩挲杯壁的手,开口说道:“我不是要怪你。只是我听说,你下午在那待了很久,还特意带了点心过去看望太子妃。这件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殿下可别冤枉我。”李卿月笑容不变,语气很是坦然,“我动身去正院之前,先让青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那时候糕点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呢。
正巧殿下前去户部办事,何公公说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青黛就把食盒放在了书桌上。”
萧长瑜眼神动了动,沉默片刻。
“我回书房的时候,确实看到那盒点心了。”
“这不就说得通了?”李卿月又喝了口酒,笑意更浓,“我想着殿下在外忙公务,回来自然有热饭热菜伺候,点心就是份心意,你有空尝两口就行。
后来去正院,我又单独准备了一份,两份糕点数量一模一样,桂花糕、枣泥糕各四块。殿下要是不信,问问何公公就清楚了。”
萧长瑜抿了抿嘴。
他当时随手拿了几块糕点充饥,偌大的书房冷冷清清,就他一个人,哪怕点心再好吃,也没什么滋味。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东西我吃了。可自始至终,我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这句话落地,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黏腻又暧昧,空气里仿佛飘着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缠在一起。
李卿月收起几分玩笑,坐直起了身子,语气直白又坦荡:“我知道殿下在商议要紧公事。
我刚入东宫,行事得守规矩。要是我贸然守在书房门口,万一撞见你和大臣谈事,不仅会打扰公务,旁人也会说我不懂分寸。
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番话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萧长瑜心里并不是很信,尤其是看着李卿月从容的模样,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接着追问,不肯轻易放过她:
“既然知道要避嫌、怕打扰我,那你去正院的时候,怎么就亲自上门,一待就是大半天?
到了太子妃那边,这些规矩就都不管了?”
“上门拜访和在书房外等候,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李卿月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只让丫鬟送东西,只是走个表面礼数,显得生分。
太子妃身份尊贵,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东西收下转头就会忘了。
我亲自过去陪着聊聊天,气氛不一样,她也愿意尝尝点心。
真心待人,可不是送点东西就能算数的。”
萧长瑜挑了挑眉,继续追问:“照你这么说,你今天特意去正院,就只是为了劝她吃几块点心?”
“当然不止这点想法。”李卿月神色认真了起来,“今早请安的时候,东宫里外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就等着看我和太子妃闹矛盾、看笑话。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往后我会经常去正院走动,聊家常、送些吃食,让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次次都落空。”
萧长瑜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打量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心思藏了几分,让人忍不住想探究。
“你说的这些话,里面有几分是真心?”
李卿月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刻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人气息隐隐相交。
“十句话里有七八句都是真话。”李卿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挑逗,“剩下两三句藏着的小心思,殿下见多识广,不如亲自猜猜?”
说完,她伸出手指,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到两人中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眼神灵动大胆,摆明了要引他入局。。
萧长瑜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烛火,神色渐渐深沉。
朝堂上的人心算计他一眼就能看穿,她那点心思,自然也瞒不住他。
化解流言、搞好后宅关系是她的打算,但下午她开心模样,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猜到了有奖励嘛?”
李卿月挑眉,眼里满是好奇:“哦?那殿下先说说看。”
“稳住府里的流言,主动和太子妃交好,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安排。”萧长瑜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但更多的是,你觉得太子妃一辈子守着规矩,性情刻板内敛,和她相处很有意思,才愿意陪着她聊那么久。”
李卿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拿起丝帕捂住嘴,低低笑了起来。
自己那点小趣味,终究还是被他看穿了。
“殿下看得真准,我这点心思,根本瞒不住你。”
“你向来如此。”萧长瑜语气软了些,带着淡淡的醋意,“面对不喜欢的人,你会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可要是觉得对方有趣,脸上的轻松和开心,怎么都藏不住。
看得出来,你今天在正院,过得很自在。”
“确实挺开心的。”李卿月坦然承认,顺势接着追问,继续拉扯,“那殿下说说,我为什么会觉得太子妃有意思?”
“她一辈子按规矩做事,一言一行都被礼数约束着。”萧长瑜直白分析道,“可你性格随性,不受条条框框束缚。
你突然热情地亲近她,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我猜,你就是喜欢看她这种不知所措的样子,对吧?”
李卿月笑得肩头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敛笑意:“殿下真是把人心摸得透透的。”
“我与她相伴数载,即使不了解她的性情,也知道你的爱好。”萧长瑜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几分执拗,“不过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和她相处得好不好。”
李卿月收起玩笑姿态,端坐好,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萧长瑜看向她碗里慢慢变凉的鹿筋,拿起筷子,把这块冷菜夹到自己碟中,又从大盘里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放进她碗里。
动作自然又透着独一份的偏爱。
他抬眼看向她,心里的在意和醋意不再遮掩,说得十分直白:
“你愿意花大半天时间,陪着别人说笑闲聊。
轮到我这边,却只让丫鬟送些点心过来,连停下来陪我说几句话都不肯。
再好吃的点心、再贵重的饭菜,都比不上你陪在我身边。”
屋内气氛愈发暧昧了起来,李卿月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鹿筋,心里一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温柔。
她慢慢吃完菜,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我考虑不周,惹你不开心了。
以后再准备点心,我一定亲自送到书房,陪着你待一会儿,再也不单单让丫鬟跑腿了。”
萧长瑜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不少:“不用特意久等,点心也不用准备太多,各两三块就够。做多了我也吃不完,最后反倒都便宜了敬言。”
窗外吹起晚风,花厅门口的灯笼轻轻摇晃,烛影在窗纱上晃来晃去。
院外腊梅的枝影斜斜映在窗上,枝头花苞鼓鼓的,眼看就要绽放了。
廊下,何敬言垂着手躬身站着,头低低的,目光规规矩矩落在地面,不敢往厅内多看一眼。
他在东宫伺候多年,向来谨言慎行。
厅里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知道里面是主子间的私事,便守在原地,神色恭谨,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本分。
当晚,萧长瑜自然未回自己的寝殿。
房间里新点了一对红烛,暖融融的火光洒在床帐上。
李卿月散开长发坐在梳妆镜面前,低头想摘下耳坠,手绕到耳后摸索半天,始终解不开搭扣。
萧长瑜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拂开覆在颈边的长发,指尖稳稳探至耳后,从容为她解下耳饰。
他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磨出的薄茧,温热触感轻擦过她耳垂,细微的暖意悄然漫开。
那枚莹润的银坠落入掌心,萧长瑜转身轻置妆台,却不曾移步离去。
温热的手掌顺着她耳后缓缓落至肩头,静静相贴。
“白日席间所言,”萧长瑜微微俯身,语声沉缓,气息拂在她耳畔,“三四分是肺腑之言,余下几句,不过是你巧言打趣。孤心中明白,但不会与你计较。”
李卿月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蹭过他的下颌,眼波流转,含着几分灵动笑意:“如此看来,殿下倒是胸襟宽和。”
“只凭一句夸赞,便想就此揭过?”
萧长瑜说着,手臂揽住了李卿月的腰肢,将人缓缓带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肩窝,语气带着几分缱绻的执拗,“孤诚心待你,总该讨一份相应的温存作酬。”
李卿月转过身子,抬眸望向他。
烛火在她瞳中跃动,映得眸光清亮如水。
她伸出食指,轻点在他衣襟之上,顺着衣料纹路缓缓上移,止于颈侧,轻轻一点。
“酬谢?”李卿月唇角带笑,语气俏皮,“妾身不曾许诺殿下什么,何来酬谢之说?”
萧长瑜喉结动了动,抬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相贴:“方才皆是真心照料。这般心意,难道不值一份回应?”
“这些皆是殿下心甘情愿,并非妾身相求。”李卿月抽回手,将双手背于身后,微微抬着下颌,明眸含笑望他,“怎好反过来索要好处?”
“那如今,便由孤诚心相求。”萧长瑜低下头,眉眼温柔,气息轻拂过她眉心,“还望侧妃成全。”
李卿月身子微微后倾,后背轻抵微凉床柱。
她将手从身后拿出,摊开素净掌心,空空荡荡,并无一物。
“殿下想要何种酬谢?”她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妾身如今两手空空,就连耳坠也被殿下收去。
不如明日,妾身整日为殿下研墨,将书房那方端砚细细研磨,聊表心意,可好?”
萧长瑜垂眸看向她摊开的掌心,随即抬手覆上,将她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缓缓传来。
“孤既要研墨,还要别的。”
“那殿下心中,究竟想要什么?”
“你心知肚明,何必故作不解。”
掌心之下,心跳渐渐急促。
李卿月静静感受着他紧促的心跳,并未抽回手。
唇边的戏谑消失,神色添了几分认真。
“殿下,明日并无早朝。”
“确然没有。”
“既然闲暇充裕,又何须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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