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凝望着眼前人。
烛光把她的脸庞衬得格外柔和,哪怕此刻被自己近身相逼,她也丝毫不见慌乱,反倒像在安抚心绪不宁的自己。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从床柱边揽进怀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温柔又绵长,满是缱绻的情意。
李卿月闭上眼,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许久,二人方才分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语声压得低柔:“这份奖励,我便收下了。”
“我可还没答应呢。”李卿月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可依旧带着几分调皮。
“那此刻应允,亦是恰好。”萧长瑜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李卿月抬头,额头与他相抵。
萧长瑜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两人相贴的肌肤上。
随后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被褥里。
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格外好看。
萧长瑜侧身坐于床边,目光温柔流连在她眉眼之间,抬手细心为她推去衣衫,指尖轻缓抚过衣襟绣纹,动作温柔珍重。
随后俯身,在她锁骨处落下一吻,轻柔得仿若春风拂花。
李卿月吸了口气,抬手轻覆在他双眼之上。
“殿下。”
“嗯?”他抬手取下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明日当真不用上朝?”
“千真万确。”他垂眸望她,眼尾漾着浅淡笑意,温热气息落在她颊边,“你已问过三遍了。”
“妾身不过是再三确认罢了。”
“如今安心了?”他唇瓣轻落她耳畔,语声缱绻。
李卿月抬手抚上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一拉。
萧长瑜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再次与她相拥相吻。
红烛燃了大半夜,屋内始终暖意融融。
外间的青黛坐在凳子上,偶尔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脸色微红的靠着墙守着,拉起毯子盖住身子,闭目假寐。
翌日天明,萧长瑜依旧未曾起床。
李卿月悠悠转醒时,身旁之人一如既往的早早醒来。
他还是侧身而卧,单手支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看了多久?”李卿月又故意问了一遍。
“没多久。”萧长瑜轻声作答。
“昨日殿下也是这般说辞。”
“昨日是昨日光景,今日自然不同。”
他伸手摸了下她的脸,笑意盈盈的说道,“确是刚醒,算来约莫半盏茶的时辰。”
李卿月将大半张脸埋入锦被,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隔着被沿望他:“殿下今日打算去往何处?”
“哪儿也不去。”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便在此处相伴度日。”
“整日相守屋内,可要做些什么?”
“全凭你心意。读书、晒暖阳,或是去院中赏腊梅,孤都陪着你。”
这一日,萧长瑜当真放下所有公务。
门外侍从前来禀报差事,尚未开口,便被他抬手示意,将一应事务延后至明日。
上午,李卿月斜倚软榻展卷读书,他静坐一旁相伴,手中虽捧着典籍,目光却屡屡偏离书页,落在她身影之上。
李卿月抬眼撞破,他便故作镇定,收回视线佯装阅书。她忍笑伸指点了点书页:“殿下,书拿反了。”
萧长瑜低头细看,书页端端正正并无差错。
李卿月笑得肩头轻颤,顺势靠在他肩头。
他无奈合上书卷,屈指轻点她额头:“偏是你口齿伶俐,爱取笑于人。”
午后,二人搬来座椅,同坐院中腊梅树下晒暖。
冬日暖阳温煦绵长,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枝头腊梅花苞愈发饱满,已有两三枚花顶微微开裂,透出点点嫩黄花蕊。
李卿月仰头观望许久,轻声道:“不出几日,这满树腊梅便能尽数绽放了。”
“待花开之时,孤便为你折下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枝。”萧长瑜柔声许诺。
李卿月侧首看他,浅笑着回道:“殿下此前寄来书信,便许下过此言。”
“一言既出,铭记于心,自不会食言。”
用过晚膳,他依旧留宿此处。
命人搬来一摞典籍,笑着说要考校她学识。
可书页尚未翻过两页,李卿月便倦意来袭,靠在他肩头浅浅打了个哈欠。
他当即合起书卷,温声笑道:“今日便到此为止,不再考你了。”
她抬眸打趣:“想来是殿下自己未曾温习,反倒怕被妾身问住了吧?”
萧长瑜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李卿月捂着额头轻呼一声,他笑着将人揽入怀中,一室温情流转。
待到第三日,萧长瑜便带着李卿月前往城西马场。
马场距城西十里之遥,深冬时节,原野百草枯黄,骏马踏过枯草地,扬起细细轻尘。
李卿月换上利落骑装,长发尽数束起,以一支银簪绾固,身姿飒爽灵动。
萧长瑜为她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栗色母马,自己则翻身上了那匹自江州带回的神骏黑马。
二人并辔驰骋旷野,凛冽风声在耳畔呼啸。
李卿月面颊被寒风吹得染上绯红,双眸却亮如寒星。
她转头想对萧长瑜说话,风声太大,对方没能听清。
萧长瑜勒住马,驱马靠近,两匹马紧紧挨在一起。
“殿下骑射之艺,当世无双!”李卿月放慢语速大声说道,说完便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萧长瑜停住马,望着她明媚笑靥,伸手细心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冬日天寒,他指尖微微泛僵,触碰她耳廓时,动作却轻柔至极。
“再说一遍。”他望着她,眼底含着笑意。
“殿下骑射,冠绝众人。”这一回她放低语声,柔婉音色恰好传入他耳中,“此番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十分真切,再无半分戏谑虚言。”
萧长瑜望着她片刻,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容爽朗又耀眼。
他端坐马背,长风掀起衣袍下摆,整个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第四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萧长瑜要上早朝,起身比往常更早。
往日他晨起穿衣都要下人伺候,今日怕动静太大吵醒李卿月,便屏退所有人,自己轻手轻脚起身。
他掀被、穿衣、束带,动作极轻。
即便这样,李卿月还是醒了。
她没睁眼,静静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收拾妥当,萧长瑜走到床边停顿片刻。
他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伸手把李卿月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确认盖严实了,才转身出门。
门轻开轻合,屋内彻底安静。
李卿月睁开眼,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天色,叹了口气。
这萧长瑜,比她还会演。
明明对她现在只是感兴趣,却演出了非她不可的真爱模样。
真不愧是太子,天生的演员。
好在,她也不差,演得有来有回的。
萧长瑜这个盟友聪明,一点就通。
还很大方,替她着想,害怕她今日去给皇后请安紧张,特意告诉了她关于皇后发事。
再加上她之前私下打探的消息,两者一综合,也摸清了皇后七七八八的性格。
当今皇后和太子妃沈氏,是实打实的表姑侄女,同出百年翰林文臣世家。
这种书香门第出来的人,通病都一样:极度重规矩、重体面、重出身,表面端雅有礼,骨子里清高刻板、护短排外,眼里门底高低分得清清楚楚。
皇后半生稳坐中宫,不靠帝王宠爱,全靠沈家根基和自己守规矩、克己自持熬出来的。
她性格傲娇,即使心里有数,嘴上从不饶人,最看不上商户、寒门这种没清流门第的出身。
太子妃沈氏更是如此。
有皇后姑母撑腰,沈家又是顶级文臣世家,她根本不需要争宠、不需要讨好谁。
做人做事完全照着礼制规矩来,死板、端正、没情绪,像个精致的人偶。
也因为这层姑侄血亲,皇后和太子妃她们天然是一头的。
皇后怕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今日这场请安,明面上是见她这个新人,实际上就是皇后,想当着太子妃这个侄女的面,压她一头,立沈家的规矩和体面。
想明白这些,李卿月闭眼又睡了片刻。
天大亮后,青黛和紫菀入房伺候梳洗。
今天是她入东宫第四日,按规矩,要由太子妃带领,正式进宫向皇后请安。
是她第一次正经以太子侧妃的身份面见中宫。
所以,这次的装扮,李卿月没有刻意素雅,也没有半点华丽张扬,就是寻常进宫请安的端庄规制。
青黛为她梳了规整的朝云近香髻,选了一支日常佩戴的羊脂白玉梅花簪簪在鬓边,干净得体、合乎礼数。
身上穿一身寻常海棠红广袖褙子,内搭月白交领中衣,下配鸦青色百褶长裙,腰间系一枚白玉双鱼佩。
整个人大方端庄、恰到好处,是世家贵女日常进宫的正常模样,不刻意藏拙,也不抢镜招摇。
收拾妥当,东宫下人来传,太子妃已经备好了轿辇。
正院里,沈氏一身诰命礼服,端正刻板,从头到尾一丝不苟。
看见李卿月,她淡淡扫了一眼,语气还是一样的没起伏,“这身妥当,合乎礼制。”
“还得多谢娘娘提点。”李卿月笑着说道。
看着还是对她笑盈盈的李卿月,太子妃沉默着没有说话。
两人同乘轿辇入宫。
这次不同,李卿月没有再开口。
坐得端正安静,心里却对于即将到来的坤宁宫请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坤宁殿外,沈氏率先下轿,沉默领路。
殿内规制森严,檀香厚重,宫女太监尽数垂手站立,鸦雀无声。
皇后端坐主位之上,气度雍容端雅,一身鸦青色广袖常服,银灰滚边精致内敛,衣身暗纹鸾凤细密浮沉,光影流转间隐现银丝微光。
头上没有戴繁重凤饰,仅一支碧玉七宝簪压发,鬓边一朵薄绒玉兰素雅清淡。
数十年中宫沉淀,让她自带文人上位者的清冷挑剔,眉眼锐利,嘴角常年微抿,自带一股书香世家的执拗与矜贵。
看见两人进来,皇后视线先落在太子妃脸上,带着自家长辈的默许和偏袒,随后立刻移到李卿月身上,细细打量,带着明显的门第审视。
“这就是江州李氏?”皇后开口,声音冷淡。
太子妃规规矩矩回话:“回娘娘,正是,今日依例前来请安。”
李卿月上前跪地行礼,礼数周全:“妾身李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故意晾了她片刻。
恐怕在皇后心里,她一个商户女入东宫还当了侧妃,本就不够格,今日必须压一压自己的心气,才能给足自家侄女脸面。
半晌,皇后才语气极为冷淡的说道:“起吧。”
李卿月从容起身,垂手立着,脊背挺直。
皇后细看李卿月几眼,心里略有意外。
原以为商户养出来的女儿,要么俗气张扬,要么胆小拘谨。
可眼前这人,模样端庄、气度沉稳、有礼有数,看着大方自然,半点小家子气都没有。
皇后压下诧异,依旧端着架子:“抬头。”
李卿月抬眸,视线落在皇后下颌,分寸刚好,恭敬不卑微。
过了两秒,皇后道, “赐座。”
两人落座。
太子妃依旧面无表情,端坐一旁。
皇后看着李卿月,例行问话:“入东宫多日,可还住得习惯?”
李卿月答得周全稳妥:“多谢娘娘挂心,一切安好。
太子妃娘娘规制严谨,待人宽厚,东院起居清净安稳,妾身很是习惯。”
皇后点点头,继续问:“平日在家读什么书?”
“幼时读《女诫》《女论语》,近日闲读《后汉书》。”
皇后眉梢微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说道:“闺阁女子,守礼即可,读史书做什么?”
李卿月语气平和,回答得不卑不亢 ,“妾身以为,女子读史,不为权谋,只为明智。
身在深宫,荣辱无常,唯有知进退、守本心,才能安稳立身。”
这话落在皇后耳里,似乎很是受用。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柔和了一分。
皇后继续追问:“读到哪一段了?”
李卿月如实答道,“光武废郭立阴,《皇后纪》一卷。”
皇后眸光一沉,顺势试探:“那你觉得,阴丽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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