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 李卿月躬身行礼,萧长瑜站在她身侧,一同行礼。
皇后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落座。
“坐吧。”
苏嬷嬷又端来两盏热茶,李卿月双手接过,稳稳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皇后抬眼望向她,目光平淡如水,里面没有怒意,但也没有温情。
“昨日册封大典,本宫虽然没有去,但也吩咐让苏嬷嬷去看了一眼。吉服倒是贴身,尚衣局这次倒是用心了。”
虽然尚衣局确实出了力,但李卿月并不想把所有功劳都归给她们,“吉服的尺寸全是书筠姐姐亲自为我丈量。
袖口修改两回,腰身反复调整,每一处改动,都是姐姐盯着裁缝完工的。”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下。
她把木串放在桌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昨日书筠来见过本宫,她头上那支赤金步摇,怕是你送的。”
那样招摇的款式,不是书筠喜欢和喜爱的样式,一眼就知道是李氏的眼光。
“是我前些日子送到沈家的小物件,算不上奇珍,只觉得这支步摇,刚好配得上她。”李卿月抬眼回话,神色从容。
皇后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萧长瑜。
“昭宁昨日也入宫了?”
“跟着乳母排在命妇队伍末尾。
回府之后兴奋得不肯入睡,一口一个母妃如同画中仙。”萧长瑜放下茶盏,语气柔和。
皇后的唇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是眼底紧绷的冷意淡了大半。
“这孩子一向伶牙俐齿。
前阵子来坤宁殿背诵《千字文》,念到尺璧非宝,非要停下来和我争辩,美玉怎么能不算珍宝。”
她重新拿起佛珠,指尖慢慢转动木珠,“书筠年少时也是这般执拗。
读到罔谈彼短,追着我追问缘由,还疑惑朝堂御史总在参劾同僚。”
萧长瑜低声轻笑。
“后来她自己琢磨通透了,御史上奏乃是奉旨行事,自然算不上私下非议旁人长短。”
皇后没有顺着闲话继续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李卿月身上。
“今日召你们过来,不谈家常。
书筠一事,内里的弯弯绕绕,本宫心知肚明。”
废太子妃的事, 皇后也不怪李卿月,知道错不在她身上。
只是,得利的毕竟是她。
皇后心里还是不想给好脸色的。
李卿月腰背挺直,静静坐着,没有辩解一言一语。
“本宫素来对你没有好感,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但我不会怪罪你。
书筠都能放下芥蒂,我自然没有迁怒你的道理。
她亲手为你修整礼服尺寸,戴着你赠送的首饰,离宫回沈家之前,还来坤宁殿陪我静坐大半天,半句怨言都未曾吐露。”
皇后定定看着她,“既然书筠真心待你,本宫便认下你这位东宫太子妃。”
“儿媳明白母后始终心存隔阂,我不会奢求母后真心喜爱我。
我只管好东宫大小事务,替书筠姐姐守住这份家业,让殿下安心处理朝堂政务,安稳抚养昭宁长大。
姐姐留在正院的书房,算盘、账册全都原封不动保留。
无论何时她想回东宫小住,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皇后长久地望着她。
殿内檀香缓缓流转,日光落在木佛珠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她端起茶盏开口。
“时辰不早了,你们回东宫去吧。”
萧长瑜当即起身,李卿月紧随在后,二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殿门。
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皇后平静的话音。
“下次把昭宁带进宫来。”
李卿月脚步一顿,侧身再行一礼,才迈步走入冬日的日光里。
庭院寒风卷起枯枝落叶,簌簌作响。
萧长瑜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今日在母后面前,比往日坦诚了许多。”
“母后处事公私分明,面对讲道理的人,不必处处遮掩心思。”
她翻过他的手掌,指尖在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圈,随即松开手,抬眼叮嘱,“你先去御书房探望父皇。
他今日精神头好得太过反常,你过去陪他坐一阵子。”
萧长瑜脚步停下,靴底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昨日大典强撑尚能理解,今日气色反倒更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前几日刘忠回话含糊其辞,今日突然精神焕发,这绝非病情好转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更要过去陪着。
他整日埋在奏折之中,身边只有一名内侍伺候。
你不必议论朝政,只静坐陪着就够了,让他感受到身边有亲人。”
她短暂停顿,继续开口,“你是他的嫡子。连昭宁都懂得陪伴皇祖父尽孝,你理应多去陪陪。”
萧长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伸手将她拉近,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片刻之后才松开手,转身朝着御书房的甬道走去。
李卿月立在原地,目送那一身玄色朝服渐渐走远,缩成一个小点,转过拐角彻底消失。
她收回目光,缓步朝着东宫走去。
五日匆匆而过。
深冬寒天,皇城朔风凛冽,早朝大殿寒气浸骨。
刘忠捧着明黄的退位诏书,一步步踏上丹陛,垂首当庭宣读。
洪亮的诏文响彻大殿,满朝文武尽数跪地叩拜。
数位老臣伏地不起,额头反复磕碰冰冷青砖,连声恳请陛下三思,声声恳切。
龙椅之上,萧衍端坐如常。
他面色平和,眉眼无波,静静听着满殿劝谏声。
待殿中动静渐渐平息,他薄唇轻启,字句沉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朕意已决。”
四字落定,满殿寂然,再无一人敢言。
早朝散后,百官次第退离。
萧长瑜独自走出御书房,双手托着那卷退位诏书。
他步履平缓,却比往日沉重,肩线始终绷得极紧,玄色朝服垂落,扫过廊下地砖,无声无息。
何敬言躬身紧随身后,全程敛息屏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新帝登基仪式仓促至极。
礼部毫无筹备时日,处处潦草将就。
丹陛之上来不及织造新毡,铺展的依旧是数日之前太子妃册封大典剩余的旧红毡。
礼部尚书躬身垂首,小心翼翼请示登基规制。
萧长瑜抬眼扫过空旷大殿,神色淡漠。
“一切从简。”
另一边,李卿月随仪仗步入中宫,顺其自然登临后位。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萧长瑜侧过身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的妥帖与温柔,低声开口。
“封后大典暂且延后补办,不委屈你。”
李卿月抬手拂过礼服衣料,眉眼清淡。
短短数日两场盛大的典礼,她早已倦怠。
但看着萧长瑜认真的神色,她也不愿意负了他的好意,于是轻轻颔首,柔声回着,“好。”
萧长瑜登基尚未满一月的最后两天,深冬暮色沉沉压落皇城。
傍晚时分,刘忠独自立在帝后寝殿门外。
他指尖僵硬地调换手中拂尘,脊背佝偻,浑身透着死寂的颓态。
往日清亮恭顺的嗓音彻底沙哑干涩,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陛下,太上皇……不好了。”
御案前,萧长瑜执笔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停住。
朱笔悬在纸面,纹丝不动。
他坐在御案后,肩背瞬间彻底僵死,胸腹间的呼吸硬生生卡在胸口,半晌没有起落。
良久,他指节微微发力,稳稳放下手中朱笔。
何敬言快步上前欲搀扶,他抬手轻轻挡开,指尖僵硬,动作迟缓,独自起身,每一步都稳得异常刻意。
李卿月匆匆赶至太上皇寝殿时,殿内烛火已燃大半,灯芯昏沉,暖光微弱。
龙床帷幔尽数敞开,殿中空旷冷清,无宗室、无妃嫔,寂静得近乎死寂。
刘忠跪在殿角青砖上,双手死死扣着地砖,肩头不停耸动,死死咬唇,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萧长瑜跪在龙床前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绷得僵硬,下颌线紧紧收紧。
整张脸平平静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贴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全身肌肉都处在极致紧绷的状态。
龙床之上,萧衍静静躺卧。
身上盖着旧赭色常服改制的夹被,许是经常穿的缘故,衣料被洗的有些变色。
自退位那日起,他便再不穿龙袍。
刘忠屡次恳请更换别的衣服,都被他摆手驳回,始终守着这件不知从何处来的衣物。
久病缠身,他枯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手背青筋纵横虬结,像寒冬干裂枯竭的河床,毫无生机。
细碎脚步声闯入殿中。
萧衍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目光落至进门的李卿月身上。
他枯槁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起。
脸上笼罩多日的灰白死气淡去些许,唯独一双眸子清亮依旧,是弥留之际最后的微光。
他全程静默,没有出声。
枯瘦的手指缓缓挪动,轻轻按在衣襟内侧鼓起的位置,动作轻柔珍重。
那是一只靛青色荷包,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素兰。
他指尖虚虚攥着荷包,骨节泛白,力道轻得极致,生怕碰碎里面藏着的东西。
李卿月垂眸望着那处,她清楚荷包里装着什么。
昨日午后,刘忠特意传报,萧衍单独召见了她。
暖阁窗光浅淡,萧衍靠窗静坐,膝头平放一只小木匣。
见她入内,他无半句寒暄,抬手打开木匣,颤抖着将物件一一取出摆放。
一枚打磨得锃亮的虎钮兵符,一卷亲笔书写的明黄圣旨。
他呼吸微弱,语速极缓。
“朕知道你的打算,只是日后昭宁的路,怕是要艰难无比。”
李卿月怎会不知,但更不想委屈自己的女儿。
昭宁那么好,聪明又懂事。
难道就要因为性别,而被困在后院嘛?
她不愿意,也不想妥协。
思绪飘回到昭宁四岁那年的冬夜。
萧长瑜将摊开的宗谱合上,面色沉沉,周身气压压得很低。
他伸手将李卿月揽入怀中,臂膀收得极紧,“卿月,我们不要别的孩子了好吗?”
李卿月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萧长瑜,闻言后立马抬眸望向他,静待下文。
萧长瑜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私心。
皇室骨肉相残的戏码,他从小到大看得太多。
他赌不起,一旦再有孩子,尤其是男孩降生,昭宁未来的最好的路也是在后院之中。
他不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委屈自己。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不愿看见李卿月再分出半分疼爱给别的孩子 不愿意李卿月的心里再装其他人,就连是他的孩子也不行。
他贪心想要独霸她所有的温情,只想让她们母女二人占据自己全部的生活。
“我不能让任何人危及昭宁,更不想看见你的心意被旁人瓜分。
我有你,有阿昭,便足够圆满。”
李卿月不知道萧长瑜这是试探,还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只是定定看着他,“我可以同意,只是你得想好。
一旦你只有昭宁一个孩子,若是你成为下一任帝王,天下基业最终只能交到她手中。
女子称帝是破天荒的先例,朝堂百官的攻讦,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会连绵不绝。而你,也要担上骂名。”
萧长瑜攥住她的手,指节紧绷“其中利害,我早已知晓。
我也曾反反复复,斟酌纠结过无数次,最终还是想要任性一次。
再说,昭宁是我的骨血,也是萧家的血脉,她登帝又有什么不可!”
“所有非议我来压,所有阻碍我来铲平,千秋骂名尽数由我一肩扛起。
我会一点点给昭宁铺好前路,扫清所有拦路之人。”
他鼻尖抵着她的鬓发,声音低沉笃定。
“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昭宁会由我一手来教导,朝堂风波不必你沾染分毫。
万事有我,我绝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半分委屈。”
李卿月静静凝视着,沉吟片刻,缓缓轻轻点头。
“那好,我听你的。”
所以,这些年,她未曾再有孩子。
萧长瑜也和他说的一样,把昭宁教导的很好。
想到这,李卿月看着萧衍,“我知晓。但总得试一试。”
萧衍微微点头,指尖将兵符与圣旨缓缓推至她面前。
“朕能做的,只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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