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伸手承接布包。
楚晏清等候许久,不见她伸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淡。
“你不必觉得亏欠于我。”他声线渐渐不稳,却依旧强行抬高语调,像是没事人一样道,“当年收留你,算也不上天大恩情。”
“我只是看你合眼缘。
为你取名,也只是临时想到的字眼,没有深层寓意。
你不欠我性命,更不欠我一辈子相伴。你只属于你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自八岁相伴至今,清冷沉静,如同冬日高悬的冷月。
“我是你的世子,这是我的命令。
我要你去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卿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他手中布包。
碎银、良籍文书,是他多年积攒下的全部身家。
他把所有能给予她的东西尽数拿出,只想放她远走高飞。
他自认自身无用,无力护住她,便想方设法赠予她自由。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她这条性命,是他从马厩枯草堆里救回来的。
这个名字,是他亲手赠予她的。
是他把她拉出阴暗角落,耗费一年寻来功法,一字一句教她识字,每个寒冬同她挤在一处抵御寒风。
他无亲无故,她同样孤身一人。
这些年,他是她唯一的家人。
卿月伸手,把布包放回他手中。
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无比认真的说道,“我不止是你的侍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定了的事,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你让我走,我就走。
可我走去哪儿?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短暂停顿。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楚晏清五指骤然收紧,先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重,生怕松手她便消失无踪。
片刻后力道放缓,只轻轻勾住她一根小指。
“京城路途遥远。”
“我知晓。”
“质子府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晓。”
“我护不住你。”他声线彻底沙哑,“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她低头,看向两人相互勾连的小指。
他指节布满抄书磨出的厚茧,她掌心留存常年练剑形成的薄痂。
两双手都历经无数苦楚,相勾相扣时,如同长久被水流冲刷的石块,凹槽与凸起恰好相互契合。
“那就换我护你。”
楚晏清转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他的面部,只能看见他肩头不停轻颤,如同秋日不停飘落的树叶,压得他难以支撑。
启程那日,天色尚未透亮。
卿月立在马车旁等候,小小的包袱夹在臂弯,收拾得简单轻便。
清晨晚风掀起面纱一角,屋檐滴落露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声响细微。
楚晏清背着行囊踏出侧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顿住。
嘴唇张合数次,最终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她安静等候他的话,可他到最后一言不发,低头甩动行囊,登上马车。
她就跟在他身后,坐在马车对面座位。
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王府侧门。
她倚靠车壁,闭上双眼。
片刻后,身侧传来轻微响动。
她睁眼,看见那只灰布小包端正摆放在她身侧座椅。
“交由你保管,抵达京城再取用。”
他说话时侧过脸,耳尖泛红,刻意装作随意模样,“不必多想,只是暂时托你存放。”
她也不拆穿,只是把布包收进衣袖,布料留存他身上的温度,温热贴合手腕,抵在脉搏之上。
马车驶出城门,一路向南行进。
秋日田野景致在窗外一帧帧向后倒退,收割完毕的稻田只剩成片秸秆,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
京城很远,路很长。
但她没什么可怕的。
她哪儿也不会去。
她这一辈子,就用来跟着他。
入京后,质子府的日子很难熬。
没有刀口见血的凶险,也没有生死一线的绝境,就是钝刀片慢慢蹭皮肉,日复一日耗着人,耗到心里那点火气全磨干净,连开口喊一声难受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刚搬进去那天,她跟在他身后,楚晏清肩上挎着洗得起毛的旧布包袱,手推院门的瞬间,半人高的荒草顺着门框倒下来,草籽沾了满身。
院子正中的石桌裂了大半,半边台面塌在泥地里,走廊木柱长年遭虫蛀,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孔洞。
屋内只摆一块光秃秃的木板床,整套被褥一件不见,四面窗纸破了三处,穿堂风灌进来,呜呜的声响绕着房梁打转。
楚晏清站在门槛上,指尖攥紧包袱带子,安静立了一小会儿。
卿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绷紧的后肩,指尖微微抬了抬,正要出声。
他忽然侧过身,视线扫过整间院落,嘴角扯起一点松弛的弧度,语速放得轻快。
“这地方其实挺敞亮。”
他抬手指向朝南的木窗,下巴轻轻点了点。
“窗子朝着日头,白天不用点灯,能省下不少灯油。”
视线又挪向院中间那棵枝干枯瘦的树。
“还有棵树撑着,看着半死不拉活,夏天好歹能挡一阵太阳,秋冬叶子落干净,也挡不住屋里采光。”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着点随意的笑意。
“外头多少人挤在窄小厢房里,连块院子都分不到。再说这是京城地界,这处宅子放在市面,价值不低。”
相处快三年,卿月清楚他嘴里每一句宽慰都是真心,心底却提不起搭话的念头,只是垂着眼皮,盯着地面丛生的杂草。
楚晏清余光扫到她沉默的模样,清楚她天生分得清伪装出来的轻松,不再多说宽慰的空话,直接把包袱往廊下一放,挽起两侧袖口,弯腰伸手去扯地面疯长的野草。
指尖攥住草茎往外拽,嘴里断断续续低声念叨。
“这草长得比人都高,品种还杂,这个是狗尾草,矮些的是车前草……”
指尖猛地触到带刺的野草,他指尖往回收了一下,嘶地轻抽一口冷气,抬手把带刺草枝扔远。
“这带刺的是什么东西,合着咱们这院子以前是野药圃?”
他侧过头,朝卿月站立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往边上站一站,别被刺扎到皮肤。”
院里找不到现成扫帚,他折下几段干枯粗树枝,拿布条捆在一头,凑合用着清扫地面落叶。
屋里没有干净抹布,他翻出一件磨破领口的旧单衣,撕成长条,蘸着院角水缸里的冷水擦桌台、灶台。
那口铁锅锈迹糊满整层锅壁,他蹲在灶台前,拿石块反复打磨锅身,一蹲就是一个时辰。
额角渗出来的细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一道灰印子斜斜蹭在鼻尖。
打磨结束,他直起身子,双手叉腰盯着铁锅来回打量,片刻后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门口的她,语气带着点自得。
“还行,锅底没有破洞。锅看着难看也有好处,丑锅不容易粘食物,这话是我现琢磨出来的,之前从没听过旁人讲。”
已经打扫完房子里面的她就靠在门框上,视线稳稳落在楚宴清蹲在地上打磨铁锅的背影。
往后她见过无数场面,比武场七脉修士全力对峙,金銮殿重臣一纸奏本牵动朝野走向。
那些场面声势浩大,可没有任何一幕,比得上那天午后,他在她心里留下重的分量。
当天傍晚,屋内杂物全部收拾妥当。
楚晏清走到木板床边,把仅有的一床薄被褥平铺在床板上,又取过自己一件厚旧外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地面。
他直接侧身躺到铺着单衣的地砖上,后背对着床铺的方向,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声音裹在地砖的凉意里,听着发闷。
“你躺床上,我在地上凑合一晚。”
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下冰冷青砖。
“地砖夏天睡着凉快,冬天的事等到冬天再想办法。”
“之前听旁人说硬板床能缓解腰背酸痛,这地砖比木板床硬度更高,效果只会更好。”
“早点歇下,明天一早要去府里领口粮,去迟了管库房的管事脸色难看。
你没近距离瞧过他的模样,整张脸皱在一起,跟被门板挤过的倭瓜差不多。”
话音节奏慢慢放缓,听得出疲惫已经压上来,他依旧没停下碎碎念。
说管事常年挂在脸上的冷脸,说今晚简单凑活的晚饭,说明天要修剪院子里杂乱枯枝,又说院中间那棵枯树模样独特,跟他自身性子对上了。
她全程没有出声应答。
她清楚他本就不需要什么回应,只是借着说话冲淡四下冷清。
她坐在床沿,静静听着他的语声一点点变轻,字句模糊,最后化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伸手抱起床上那床被褥,轻手轻脚挪到他身侧,平铺着盖在他肩头后背。
楚晏清搭在身侧的肩膀瞬间绷紧,整个人僵住不动。
片刻过后,他抬手抓着被褥边缘,往床铺的方向轻轻推送。
她没有伸手去接。
两人维持着不动的姿态,整片屋子只剩窗外风吹破窗纸的细微声响。
最后那床被褥还是搭在了楚宴清身上。
月光顺着窗纸的破洞钻进来,落在青砖地面,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光斑。
这是两人住进质子府偏院的第一夜。
往后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两人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睡地面,她睡木板床。
中间那三步空地,是他下意识划开的界限。
卿月看得明白,楚晏清也清楚她看得明白,两人都不会主动点破这件事。
每回躺到地砖上,他总要找各样零碎话题开口。
有时是白日在府里下人堆里听来的闲谈,有时是自己凭空编出来的小故事,有时是漫无边界的随口瞎聊。
说月宫之中住着旁人,说院中间枯树根底下埋着陈年物件,说等空闲下来,要把院墙上的裂缝填上色,画一幅山水纹路。
卿月靠在床沿,偶尔低低嗯一声,示意自己还醒着。
听见这声应答,他就接着往下说,一直讲到她呼吸放缓,彻底睡熟才停下。
有一晚,卿月半睡半醒,耳边持续的絮叨声忽然中断。
她缓缓掀开眼皮,借着满地月光看向地面。
楚晏清睁着眼,视线直直落在头顶房梁木架上,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说笑的松弛。
那副神情她从前从没见过,像是整座院落里只剩他一人,偌大世间也只剩他孤身独处。
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调整坐姿。
声响刚落,楚晏清猛地转头,脸上那层沉寂瞬间褪去,立刻换上平日里惯有的轻快笑意。
“是不是动静把你吵醒了?方才我在琢磨明天能煮什么吃食,想得入神了。”
他声音放得轻柔。
“安心睡,明天我给你熬米粥,粮仓发的米质地一般,多熬一阵能熬出米油,你等着尝。”
卿月心底清楚这话算不上实在,没有开口戳破,重新合上双眼。
安静几秒,耳边飘来极轻的一句自语,音量压得很低,更像是讲给自己听。
“晚安。”
卿月听不懂这两个字指代什么,悄悄在心底记下这一组字音。
往后日复一日熬下去,她才知晓那一夜的冷清,只是往后无数煎熬日子的开端。
头一桩熬人的难处,是吃食。
府中册子写明,每位质子院落每月配发一石白米。
真正送到偏院木托盘上的分量大打折扣,米粒全是存放多年的陈米,灰蒙蒙一层浮尘裹在表面,谷壳、细沙混杂其中,下锅之前要蹲在水缸边挑拣许久。
配给的菜是大厨房淘汰下来的边角废料,有时只剩几片老化发硬的菜叶,有时小半碗炖得软烂发黏的萝卜,运气极好的时候,能分到一小块带油的肥肉。
第一次去库房领完口粮回来,楚晏清端着一碗糙米饭、一碟软烂青菜放在木桌上,垂着眼盯着碗碟静置片刻。
他站在桌边,指尖搭在筷子上头,等着看他垂头叹气。
谁知他并没有,只是抬眼扫过碗里饭菜,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
“单看配色其实不差。
米饭纯白,青菜带着一点黄绿,饮食讲究色为先,看得出来掌厨的人心里有追求,只是审美路子偏了些。”
卿月拿起筷子准备分饭。
楚晏清抬手,把自己碗里大半糙米饭拨到她碗中,又将那碟青菜往她身前推了推。
“你多吃些。”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饭量不大,身形看着单薄,天生耗食少。
你日日练功,体力消耗多,饭菜多分给你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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