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桌上的名堂，可不是后世才有的专利。
早在千百年前，前人就把这套迎送往来的道道给盘得透透彻彻。
杯酒释兵权是酒，鸿门宴也是酒。到了如今这大工厂里，酒盅一碰，照样转着掰扯不清的权衡与盘算。
酒杯端得再低，敬的也不是那二两白干，全是桌子后头坐着的那层皮、那个位子。
不过这喝酒也是有门道的，不仅要会喝，而且得能喝。
既要让领导觉得你酒量大，又要让领导觉得自己酒量更大，说白了就是不能冷场，要让领导有十足的参与感。这目标就很明确了，先敬主，再敬次，再慢慢散着来。
林明远极有眼力见儿地拎起酒瓶，给杨厂长那只小酒盅稳稳续上。
“杨厂长，我这第二杯酒，必须得单独敬您。”
杨厂长笑眯眯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去端杯子。
当大领导的，听敬酒词比喝酒本身更讲究。话说到心坎里，这杯酒才喝得舒坦；说不对路子，端起来也是走个过场敷衍了事。
林明远肚子里的词儿早打好了腹稿。
“我分到厂里第一天，就在车间外墙上瞧见了咱们厂刷的大标语——抓生产就是抓钢铁脊梁！”
“这半个月跟着王总工，我才算真正明白，咱们厂能造出合格的轧辊和型钢，全靠杨厂长您在顶头替我们撑着天。”
“没有您在部里力争下来的大项目，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连磨刀的砂轮都摸不着，更别提碰那么多金贵的机器了。”
“搞技术得耐得住寂寞，是杨厂长您给了我们这块安稳的阵地。”
“这杯酒，我敬杨厂长高瞻远瞩，敬咱们轧钢厂的生产大局蒸蒸日上，炉火长红！”
这几句话一落地，杨厂长脸上的笑意彻底漾开了。搞重工业的大厂一把手，最得意的不是后勤能吃多好，而是全厂的钢铁产量和设备革新。
林明远避开了今天立功的野猪山货，一字不提采购，反而牢牢扣住了杨厂长最在乎的工业生产和机床大局，这叫挠到了正痒处。
“说得好！”
杨厂长端起酒盅，在林明远递上来的杯子侧沿上碰了一下。
“小林同志不愧是正规院校出来的苗子，心胸放得宽，眼光放得远。这杯酒我干了，你也量力而行，年轻同志别伤了肠胃。”
杨厂长脖子一仰，咂摸了一下嘴，神色极其受用。
林明远陪着一口闷掉，面皮红润，连口大气都没喘。
李怀德在一旁瞧着，心里暗自点头。
这小子不仅滑溜，而且极有分寸。在杨厂长面前捧生产，保住了正印把子的脸面，却半句没抢后勤的功劳。
林明远放下杯子，又拿起酒瓶，转到了李怀德这一侧，满酒的动作依旧稳当。
“李厂长，我这心里头对您更是沉甸甸的感激。”
李怀德端起杯子，笑着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子！”
林明远双手捧着酒杯，把杯口压得比李怀德矮了三分。
“瞧您说的，实干才是真本领。”
“咱们厂一万多口工人，每天一睁眼就要吃喝拉撒，没有充沛的后勤打底子，谁能在车间里抡得动十二磅的大锤？”
“这次下乡，李立军科长反复嘱咐我，李厂长在后面给咱们批了最足的条子、配了最好的卡车，咱们要是弄不回东西，就是对不住李厂长这份信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没有李厂长您在全厂后勤线上调度有方，给底下人撑腰担风险，我就是再有本事，也拉不回那六头猪崽！”
“这后勤处，全靠李厂长您一肩挑着，给全厂职工肚子里添了油水，工人们在机床前才有力气拼命干！”
李怀德平时最腻味别人拿他跟杨思琦比文凭、比技术出身。
林明远偏偏把他抬到了整个工厂运转的命脉位置上，把吃喝保障升华成了抓生产的前提条件。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把功劳推给了自己这个后勤掌舵人，顺带还提了提在桌尾陪坐的李立军，里子面子全给做圆满了。
李怀德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这嘴皮子比放映科的大喇叭还会说话！不过话糙理不糙，后勤搞不好，前头打胜仗那就是扯淡！你今天给我长了天大的脸，这杯酒我必须跟你干了！”
李怀德红光满面，亲自伸手扯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带过滤嘴的中华烟，递到林明远手里。
林明远双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点火。
规矩就是规矩，满桌子都是厂处级领导，自己一个小年轻，绝不能在主桌上喷云吐雾。
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赵卫军眼里，让他暗自在心里赞许了一声。
不轻狂，知进退，懂得压着性子，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林明远没有停步，接着端杯转向了主抓基建和技术的王副厂长。
“王厂长，王总工经常跟我念叨您当年带队抢修高炉的事迹，没有老一辈技术专家的铺路，我们这些后辈全是在两眼一抹黑里抓瞎。这杯酒，我向老领导、老专家敬礼！”
王副厂长被点到了当年的光辉岁月，乐得合不拢嘴，端起酒杯跟林明远碰了碰。
“后生可畏，咱们这帮老家伙总算看到合格的接班人了，喝！”
酒杯一碰，王副厂长仰头喝尽。
林明远也毫不拖沓，一仰脖，酒液入喉，干干净净。
接下来是人事科长赵卫军。
林明远敬得格外低调而恳切。
“赵科长，从我入厂递档案那天起，您就对我百般照顾，知遇之恩，明远不敢忘。”
赵卫军听得心里熨帖极了。
他当初推荐这小子去李怀德门下，本来只是顺水推舟的一步闲棋。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的工夫，闲棋就变成了大车，而且还走得这么稳当。
“小林，好好干，有事儿随时来找我！”
赵卫军端杯一饮而尽，林明远跟着一口喝干。
接着他又敬了工会的刘主席，言辞恳切地感谢工会组织对青年职工生活的关怀。
刘主席喝得满面通红，连连夸赞他是青年干部的表率。
......
一圈酒走下来，林明远的动作没有变形，口齿清晰，每一句祝酒词都字正腔圆，端着杯子的手腕连抖都没抖一下。
这海量，把在座的领导们都给看住了。机关里会说话的人多如牛毛，能喝酒的海量也不少，但能把这两样捏合得天衣无缝的年轻人，全厂挑不出第二个。
林明远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透亮得很，这是自己身上有大功劳顶着，才能在这张桌上敬一圈酒。要换成平时，副科长都没有资格给他们单独一个个敬酒。
既然礼数做到了位，剩下的时间就是领导们谈天说地，自己绝不能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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