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往他身边侧了侧，低声问了一句：
“没喝多吧？”
林明远面不改色，微微笑了笑，低声回应：
“您放心，再来一轮都没事儿。”
李怀德听了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胳膊上重重捏了一把，满意两个字全写在眉宇间。
几位厂级领导下午各自都还有生产会和部里的汇报，谁也不敢在中午的喝得烂醉如泥。
杨厂长带头放下筷子，这场午宴便到了收尾的时刻。
领导们起身离席，李立军和林明远规规矩矩站在门侧，目送大领导们离开招待所。
李怀德临走前，还特意回过头冲着林明远招了招手，交代他下午办完手续早点歇着。
等各路领导的身影消失，李立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呼——小林啊，今天这关你算是闯过来了，闯得漂亮至极！”
李立军扯了扯紧绷的衣领子，抬手拍了拍林明远的后背。
“走，回咱们三科，有些话外头不方便唠。”
两人回到采购三科，老孙正趴桌子上，见两人进门，赶忙把烟盒摸了出来。
李立军摆了摆手，示意老孙先忙自己的。他伸手拉住林明远，径直走进了里面的小办公室。
进了小办公室，李立军指了指椅子。
“坐下歇歇，喝口水透透气。”
林明远依言坐下。李立军拉开抽屉，摸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刚抽出一根准备递过去，林明远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嚓”地护着火苗，先凑上去给李立军点上。
李立军猛吸了一口，眼神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神色沉静、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年轻人。
“我是真舍不得你回车间啊！”
李立军的声音有些发闷，透着一股实打实的肉疼劲儿。
“你在隔断里画那些劳什子图纸，除了费脑子，能给大伙肚里添一口荤腥？”
“留在咱们三科，有李厂长罩着，有我给你扛着，这四九城周边的公社随你跑！”
“你要是常驻外勤，不出一年，咱们三科的年终先进红旗绝对稳稳当当落在咱们头上！”
林明远听着这番挽留的话，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科长，看您说的。我就算天天待在三科，下乡也不是每回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
“老乡们手里的东西要慢慢攒，深山里的野货更得靠天收，哪能天天见着好东西？”
李立军摇了摇头。
“跑外勤，核心就一个字——勤！不勤快，地里长出金条来都不是你的！”
李立军身子往前探了探。
“全四九城有多少工厂？单说这东直门外，除了咱们轧钢厂，还有纺织厂、重型机械厂、焦化厂！”
“哪个厂的采购员不是天天骑着自行车在公社村口转悠？”
“只要哪个大队传出一点有多余物资的风声，不出半天，七八个厂的采购员就全堵在大队部门口了。”
林明远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您是怕我回车间这半个月，红星公社和青石岭那边的门路，被别的厂子给撬走了吧？”
李立军抬手指了指林明远，笑着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一块滚刀肉，心眼比筛子还多！把话说得这么透，我还怎么倚老卖老？”
李立军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这次给红星三大队修了拖拉机，给青石岭修了碾米机和水泵，人情是做下了。可人情这玩意儿，在粮食和票证面前薄得跟纸一样！”
“你前脚离开公社，后脚别的厂采购员提着整条的大前门、兜里揣着工业券贴上去，大队支书能不动心？等半个月后你从车间出来再去，人家仓库里的东西早被别家拉得毛都不剩了！”
林明远没着急回话。李立军的担忧不是无中生有，在这个物资极端匮乏的年头，各家厂子为了职工福利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李立军并不清楚林明远手里握着的底牌。更何况，他在红星公社和青石岭留下的扣子，绝不是几包烟就能解开的。
林明远抬起头，语气稳健。
“科长，这事儿我不敢打包票说他们一定会把东西原封不动留着。但是我想，八九不离十会给我留着。”
李立军挑了挑眉毛。
“这么自信？凭什么？那些基层干部，算盘打得比账房还精！”
林明远条理分明地拆解开来。
“没什么别的原因，第一，我给的价钱扎实，不压榨老乡的血汗。”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我的路子干净，账目两清。”
“第三，也是别人没法比的。下边公社的机器，毛病多得很，除了我，其他厂的采购员谁能挽起袖子给他们大修发动机？”
“求人办事得看长远，换成是您，您是愿意跟一个能给全大队修机器的干部长期来往，还是贪图别家采购员那几包烟？我想不出他们不选我的理由。”
这几句话把前因后果剖析得清清楚楚。
李立军愣愣地看着林明远，过了半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小子，算计得是真深啊。原来你下乡修机器的后手全扣在这儿呢！”
“行，听你这么一摆活，我心里有数了。”
李立军伸手把桌上的烟灰缸拉过来，弹了弹。
“只要线路不断，你在车间待半个月就待半个月吧，王老头那边我也好交差。”
“不过下午你别闲着，先去人事科找赵卫军，把定级的字给签了。把正式的红皮干部工作证拿到手，那才算落袋为安。”
林明远站起身。
“得嘞，那我这就过去找赵科长。”
“去吧去吧，签完字放你半天假，回去睡个大头觉醒醒酒。”
李立军笑着挥了挥手，自个儿靠在椅背上舒坦地揉着肚皮。
林明远出了办公室室，迈步出了三科的大门。
走在办公楼二层的走廊里，微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走了一丝酒气。
林明远心里清醒得很。李立军看似是在替公家着想，实则是在替采购三科的业绩打算盘。
不过在这个年代，能把利益跟公事捆在一起的人，往往才是最靠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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