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伸着脖子瞅了一眼，皱着眉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林明远平静地回道：
“结婚介绍信。”
这话一落，娄振华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两张纸抓到了手里。他低下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娄振华在红星轧钢厂当了这么多年东家，公私合营后又挂着名誉董事的虚衔，他比谁都清楚厂里那套森严的行政规矩。
李怀德那个人贪财好权，平日里办事极其滑头。
只要牵扯到旧资本家家庭成分的问题，李怀德躲得比谁都快，生怕沾上一星半点晦气。
哪怕是厂长杨思琦，也绝不会轻易替一个刚转正的年轻干部担这个政治干系。
可眼下，这审批表上偏偏就是李怀德的名字。签字盖章一应俱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娄振华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谭雅丽见丈夫这副模样，心里急得发慌，忍不住追问道：
“怎么样，真是介绍信？”
娄振华慢慢吐出一口气，顺手把手里的纸递到了谭雅丽手里。
“你自己看吧。”
谭雅丽一把接过去，双手捧着，从抬头一直读到了末尾的年月日。
特别是看到“与娄晓娥同志自愿结为夫妻”那一行小字时，她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谭雅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慢慢有些湿润，横在她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两家大人坐在桌上，话说得再热络，也只是私底下的口头承诺。
没有公家盖了红戳的介绍信，两人的婚事就是空中楼阁，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明远，语气里满是惊讶。
“明远，这么容易就办下来了？”
林明远神色自若地笑了笑：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为了这两张纸，我一上午找了好几个领导，许下了不少条件才拿下来的。”
谭雅丽听得心里一阵发酸，又觉得十分踏实。
一个年轻人在公家单位里，为了娶自家的闺女，肯担这么大的干系去托人情、许诺言，这本身就是最厚重的诚意。
娄振华脸上的严肃散了个干净，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好小子，有手段，更有胆魄！”
“既然厂里的手续办妥当了，那你和晓娥的事，就算是彻彻底底稳当了！”
娄晓娥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谭雅丽身旁。听到父亲这句话，她咬着红润的下唇，想笑又拼命抿着嘴角。
林明远转头看向娄振华，问起了正事：
“晓娥这边的手续，应该还没办齐吧？”
娄振华摆了摆手，神态极其轻松。
“晓娥这边好办得很。”
“前两天我和老张已经去街道办主任打过招呼了。”
“咱们家底子摆在这儿，粮油关系和户口都在居委会挂着，没挪动过地方。”
“真正难办的，从来都不是晓娥这边，而是你那头！”
娄振华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你是公家的正式干部，根正苗红的技术员，厂里的组织意见才是大头。”
“厂里既然白纸黑字点了头，街道办那边不过是照章办事，走个过场罢了。”
“明天上午让老张陪着跑一趟，顶多半天功夫，晓娥那份证明就能揣进兜里。”
谭雅丽把两张纸折好，递还给林明远。
“明远，快把公文收好，千万别弄脏了。”
林明远双手接过来，重新装回了棉袄的内兜，。
谭雅丽看着林明远，好奇的问道：
“明远，李怀德那个人贪得很，嘴大得能吞天，你到底答应他什么了？”
林明远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是些计划外的农副产品罢了。”
“如今四九城里家家户户缺油水，厂里接待小食堂的供销更是捉襟见肘。”
“李怀德管着后勤和保卫，急着用这些东西巴结上头的领导。”
“只要我往后定期能帮他把小食堂的席面撑住，他就得认我这个能办事的人。”
娄振华频频点头。
“抓住了别人的痛处，才能让别人替你挪步子。”
“你这一手借鸡生蛋的本事，耍得确实漂亮。”
说到这里，娄振华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提点道：
“但在公家单位里办事，最忌讳的就是把把柄硬塞到别人手里。”
“答应领导的事情，该办到的必须办妥帖，不能落人口实。”
“但也不能为了迎合他的胃口，把自己彻底陷进泥坑里，其中的分寸，你可得拿捏稳了。”
林明远受教地应了一声：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越过红线。”
娄晓娥在旁边听着几个人来回扯大道理，心里早就急得不行。她悄悄扯了扯谭雅丽的衣袖，小声问道：
“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谭雅丽被闺女这副心急的模样气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个没出息的丫头！哪有大姑娘自己张嘴追着问领证日期的？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急着出阁！”
娄晓娥缩着脖子，不满地小声反驳。
“我今年都满十八了，怎么就不能问了……婚事都是定好的，早几天晚几天，不都得办吗？”
林明远看着她这副憨态，忍不住笑了笑，把早就琢磨好的章程说了出来：
“我是这么想的。这几天你们先把晓娥的街道证明办齐备。”
“等到了下周日，厂里正好赶上我轮休，我早点过来接晓娥。”
“咱们先去照相馆把结婚照拍了，回头直接去街道办民政科把结婚证领出来。”
“等屋里那边被褥家当全归置妥当了，挑个好日子，我再正式来接晓娥进门。”
娄振华点点头，当场拍板。
“成！就按你说的这个步子走！”
“下周日日子好，办事不慌不忙，正合适。”
谭雅丽也点头附和道：
“倒坐房那边你不用操心，这些天我天天过去盯着，保证在你们领证前，把屋里拾掇得干干净净、亮堂堂的。”
林明远站起身来，客气地冲着两位欠了欠身。
“那就辛苦谭姨多费心了。”
“我今天下午借着办差事的由头提前溜出来的，等会儿还得去办点私事，就不在家里多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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