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还有事要办，娄振华和谭雅丽都没出言挽留。年轻人肯在正事上扑腾，那是顶好的品性。
娄晓娥跟着站起来，一路小跑送林明远出门。
老张早早把门栓卸了下来，识趣地退到了门房里头。
娄晓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向林明远，眸子里泛着光。
“明远，那我这几天就在家里乖乖待着，下周日你可千万早点来接我！”
林明远笑着应道：
“放心吧，忘不了。”
娄晓娥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在大门台阶上，目送着，直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院子。
正厅里，娄振华坐在沙发上，原先脸上的笑容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
谭雅丽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没好气地埋怨道：
“振华，你这是怎么了？刚才当着明远的面还笑呵呵的，怎么人一走，你就把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闺女的大事定下来了，你倒在这里发哪门子的脾气？”
娄振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我不是发脾气。我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谭雅丽疑惑地问道：
“你想不明白什么？”
娄振华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火柴擦燃，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里喷了出来，遮住了他的神色。
“明远这小子，跟咱们以前相中的许家小子，那可是两码事。”
“许大茂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放映员，一家子都是伺候人的底子。”
“许大茂成分好，但人没主心骨，前程一眼就能望到头。”
“当初我松口答应许家，无非是图他家成分清白，能替晓娥挡一挡外头的风雨。”
谭雅丽点了点头，接茬问道：
“这我明白，可这跟介绍信有什么关系？”
娄振华无奈的摇了摇头：
“关系大了！许大茂要是去厂里开介绍信，人事科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就给戳了章。”
“因为许大茂自己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雇工子弟，没人防备他。”
“但林明远截然不同！”娄振华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小子是正经中专毕业的技术干部，脑子好使，手腕硬，在车间和科室都是拔尖的苗子。”
“这样的年轻骨干，前程无量，厂里的领导班子哪个不盯得死死的？”
“按照常理，他要是敢递交申请娶咱们娄家的闺女，人事科当场就得把材料打回去，甚至得把他叫去谈话，审查他的立场。”
娄振华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极低。
“可结果，昨天咱们才在一起吃的那顿定亲饭，今天下午他就把两级大印全给办齐了！”
“而且不是通过人事科的科员，是李怀德亲自批的条子！”
“李怀德是什么人？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心黑手毒，向来最注重政治羽毛。”
“明远一天之内就把他拿下了，这事情透着邪乎，我怎么琢磨都觉得难以置信！”
谭雅丽听丈夫这么一细盘，心里也跟着突突跳了两下。她回想起刚才林明远轻描淡写的模样，皱眉回忆着。
“明远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给李怀德许了不少好处，答应帮李怀德弄些紧俏的农副产品撑食堂，这算不算理由？”
娄振华冷笑了一声，直摇头：
“雅丽啊，你终究是没在公家机关里待过，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二十岁的小小采购员，跑到常务副厂长的办公室里谈条件。”
“副厂长不仅没把他轰出来，反而乐呵呵地在敏感文件上签字画押。”
“这叫什么？这在官场上，叫倒反天罡！”
娄振华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解释道：
“公家单位里等级森严，下级对上级，从来只有跪着求赏的份儿，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如果只是画大饼许愿，李怀德早就把桌子掀了，甚至能直接治他一个欺瞒领导的罪名！”
“李怀德能把这天大的干系担下来，绝对不是因为林小子许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好处。”
谭雅丽眼神一变，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林明远手里握着李怀德无法拒绝的硬筹码？”
“除非他刚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谭雅丽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
“对了！昨天中午在咱们家吃完饭，明远急匆匆地赶着出门，不就是说要去乡下搞采购吗？昨天下午他下乡，兴许是弄回来什么了不得的大货了！”
娄振华听到这里，紧绷的面皮动了一下。他靠回沙发上，眼睛半眯起来，顺着这条线索仔细推敲。
“你说的有道理。”
“上位者对下位者做出让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下位者手里捏着上位者的致命死穴；要么，下位者刚刚立下了让上位者无法忽视的功勋！”
“林明远一个刚进厂的小年轻，不可能抓得住李怀德的把柄。”
“那就只有第二条了。”
娄振华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昨天下午那趟下乡，这小子绝对是弄到稀罕物件了。”
“而且这批东西，不仅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更是让李怀德在杨厂长或者上级领导面前，把面子里子全都挣足了！”
“李怀德欠了他这么大一份人情，收了他这么大一份厚礼，这才会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地把这张条子批给他。”
谭雅丽听得连连吸气。
“这年轻人……心机竟然深沉到了这个地步？”
“昨天他在酒桌上一边灌你酒，一边就盘算好了今天去拿捏副厂长的套路？”
娄振华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口长气。
“何止是深沉，简直是滴水不漏。他拿了功劳换介绍信，顺道还把娄家这边的退路全给堵得严严实实。”
“后生可畏啊……”娄振华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随后转过头看着门外。
娄晓娥正从廊下走过，脸上洋溢着毫无城府的纯真笑容。
娄振华看着闺女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雅丽，晓娥嫁给这样的人，不知道到底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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