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李立军先前已经发了话，只要手续办利索，下午直接放假回家睡大觉。
这要是换成厂里那些混日子的青工，出了人事科的大门，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但林明远没急着出厂门。在机关里混，领导给你放假，那是领导给的恩情。你真要是甩甩手拔腿就走，那就是你不懂事儿了。
做事留首尾，办完了差事回马交代一声，这叫规矩，更叫礼数。
他迈着稳健的步子，重新回到了采购三科的大办公室门外。
外间的几个老干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扯皮，看见林明远进门，一个个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热络和客气。
林明远冲大伙儿点头笑笑，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了里间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
屋里传出李立军那带着点烟草味儿的厚重嗓音。
林明远推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李立军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大茶缸子，眼皮耷拉着消食。
一抬眼见是林明远，他脸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问道：
“这就办完啦？”
林明远走上前，语气沉稳地回道：
“办完了，赵科长在办公室等着的，顺当得很，戳了章就成。”
李立军听到这话，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轻哼了一声：
“这个赵卫军，还算靠谱，没在这当口给我使绊子。”
话说完，李立军把茶缸子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有些纳闷地打量着林明远。
“哎，我刚才不是让你办完手续就直接回家歇着吗？怎么又回来了？你这小年轻的，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偷懒呢？”
林明远笑了笑，掏出烟来，很自然地递了一根过去：
“科长，我看您刚才在屋里比我还着急，心里肯定一直替我挂记着这事儿。”
“我拿了证件就自己拍屁股走人，把您一个人晾在办公室猜闷儿，哪有这么办事的？”
“事情办妥了，我必须得当面跟您念叨一句，免得您心里一直悬着。”
这话一落地，李立军深深看了林明远一眼，眼里那股子满意劲儿，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当领导的，最怕什么？最怕下属有了点本事就目中无人！
厂里多少愣头青，稍微立了点功、升了级，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哪里还会把顶头上司放在眼里？
可你再瞅瞅林明远！刚在杨厂长和李副厂长跟前露了那么大的脸，转头办完私事，还能规规矩矩跑回来向他销假汇报。
这份沉得住气的城府，真不像是从乡下刚进城的小伙子能有的。
李立军指着林明远，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这嘴皮子真是长全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小子懂规矩、知礼数。往后在咱们三科，有我一口干的，就绝对少不了你一口稀的！”
李立军大手一挥，语气彻底松快下来：
“赶紧滚蛋！”
林明远站直了身子，正正经经应了一声：
“得嘞，那我就听您的，明儿见。”
......
这会儿正是厂区各车间大干特干的时候。
林明远走到大门房，随手亮了亮新到手的红皮工作证。值班的保卫科干事连细看都没看，热情地冲他打了个招呼，直接放行。
出了红星轧钢厂，林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几个推着平板车送蜂窝煤的力工慢吞吞地走过，几辆二八大杠按着清脆的铃铛穿街而过。路边胡同口，泛黄的树叶子落了一地。
林明远甩开步子，从轧钢厂走到娄家的大宅子，得穿过好几条大街，少说也有个把小时的路程。
走了一个多钟头，眼前的街景渐渐幽静下来。
林明远拐进那条熟悉的幽静巷子，在一座挂着黑漆大门的老宅子前停下了脚步。他整了整衣领，抬起手，叩响了铜制门环。
没过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房老张探出头来。
一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林明远，老张脸上顿时堆满了笑纹，身体赶紧往门后让了让。
“哎哟，小林同志！快请进，快请进！”
林明远迈过高高的门槛，笑着递了一句：
“家里都在呢吧？”
老张一边关上大门落好栓，一边压低声音乐呵呵地回道：
“在呢，都在正厅呢！”
“自打上回你们相看定下之后，小姐这几天哪儿都没去，整天就待在家里呢。”
林明远听了会心一笑，跟着老张穿过穿堂，穿过垂花门，走进了宽敞整洁的正院。
刚走到正厅台阶下，门帘就被人猛地撩开了。
娄晓娥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浅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手里还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画报。
她打眼一瞧见林明远，那双大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脚下一步迈出房门，清脆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明远？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话音还没落，屋里也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娄振华背着手从里屋走出来，眉头微微蹙着。
谭雅丽紧跟在后头，脸上虽挂着笑意，但眼神里明显透着几分担忧。
“明远来啦，快进屋喝口热茶。”
谭雅丽一边招呼着，一边给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心领神会，赶忙一溜小跑去偏厅沏茶。
林明远迈开步子进了正厅，娄晓娥就俏生生地站在他身侧，一双眸子水汪汪的，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身上，嘴角抿着甜笑。
“娄叔，谭姨，我今天下班早，顺道过来一趟。”
林明远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娄振华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明远，神色中透着浓浓的疑虑。
“明远啊，今天不是厂里正常上班的日子吗？按理说，你手头的活儿应该催得很紧才是。”
娄振华当过大老板，对工厂里抓生产的规矩摸得门儿清。
一个刚进厂没多久、正被领导看重的年轻人，无缘无故在下午的大好时光溜达出来，这在当前的风气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谭雅丽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赶紧拉着娄晓娥坐下，眼神里带了几分关切和探究。
娄晓娥也察觉到了父母的紧张，脸上的笑容收住了几分，满眼担忧地问道：
“明远，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儿了？”
林明远看着这一家三口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没急着开口解释，而是从容不迫地伸手探进内兜。
在娄家人紧张的注视下，他掏出那两张盖着轧钢厂鲜红大印的公文纸，轻轻搁在了娄振华手边的红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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