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定了定神，继续看手里的纸条：
“第三件事，就是采买和缝被褥。这事儿最耗功夫。新棉被两床，旧棉被两床，褥子三床，枕头六个。按明远的意思，除了结婚当天铺一床大红喜被，其余被面全用普通的蓝布和灰布。”
娄晓娥一听，不乐意地噘起了嘴：
“妈，大红被面多喜气啊，平时换着用也不行吗？”
“不行！”谭雅丽立刻驳了回去，“大杂院里晾衣裳全在院当间。你洗个大红被面挂在绳子上晃悠，这不是明摆着招人眼红吗？在这上头必须听明远的。棉花我前阵子托人弄了二十斤当年新采的头茬花，蓬松又暖和，里子咱们做厚实点，外面用粗布罩上。外人瞧着那是硬邦邦的土布，只有你自己钻进被窝才知道有多软和。面子可以不光鲜，里子绝不能亏了自己。”
娄晓娥听得服气，亲昵地抱住了谭雅丽的胳膊：
“还是娘疼我。”
谭雅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泛起一阵酸涩。
“我不疼你谁疼你？你长这么大，何曾捏过顶针、拿过剪子？”
“从后天开始，你老老实实跟着我，把被褥全缝出来。针脚粗点不要紧，多下两道密线就结实了。明远屋里的水缸和煤炉子，也得尽快拾掇妥当。”
娄晓娥眨巴着眼睛，有些犯懵：
“煤炉子我们也要管呀？”
“那不然呢？”谭雅丽瞪了她一眼，“难不成等结婚那天下锅做饭，你才现跑去买引火柴？这几天让你爹找人去郊区，拉一板车劈好的松木柴禾，码在门后头。煤球也得提前拿他的煤球本子去煤厂全拉回来，堆在角落里，拿草席子盖严实了。屋子里的青砖地面，得用碱水狠狠刷洗两遍，散散潮气和灰味儿。过日子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你以前当甩手掌柜习惯了，现在一件件都得学。”
娄晓娥苦着脸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谭雅丽的膝盖上：
“听着就觉得浑身骨头疼。”
谭雅丽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声音忽地低沉下来。
“骨头疼，总比将来心头疼强。晓娥，妈今天跟你说句实话。娄家这场富贵……眼瞅着就要走到头了。”
娄晓娥身子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谭雅丽定定地看着房梁上挂着的花梨木雕饰，眼眶发干：
“你爹刚才拍桌子，不是冲着明远，也不是冲着我发火，他是心里急啊。”
“这宅子咱们保不住，轧钢厂的名头也撑不了多久。真到了那一天，你爹一个人先走，我和你，只能先留在四九城慢慢熬着。”
娄晓娥眼圈顿时红了：“娘……事情真有这么凶险吗？”
“比你想的还要险十倍。”谭雅丽吸了吸鼻子，强把泪意压了回去，“外头那些穷红了眼的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真要是风向变了，第一个扑上来抢的就是咱们家。所以你爹拼了命，也要把你塞给林明远。那小子有本事，有狠劲，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几十岁的老家伙还要多。大杂院虽然乱，但只要有他在前头顶着，谁也扒不开你家的大门。”
娄晓娥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这阵子父亲母亲私底下叹的气，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妈，林明远要是敢对你不好，我跟他没完。”
谭雅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还带着泪光。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明远那孩子敬我重我，特意把钥匙交到我手里，就是给我吃定心丸呢。他要是真嫌弃我，大可以在外头装聋作哑，随便敷衍两句就过去了。”
娄晓娥吸了吸鼻子，挂着泪珠的脸上有些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我就知道明远是个有担当的好人。”
谭雅丽看着闺女那副死心塌地的样子，心头那股子刚压下去的躁意，又隐隐翻滚起来。
女婿是顶好的女婿，闺女也是水灵灵的亲闺女。可一想到那薄薄的隔断，她这颗心就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股子年轻气血隔着木头缝儿飘过来，能把屋子里的空气都熏得烫人。
谭雅丽咽了口唾沫，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她眼神躲闪，不敢看闺女的眼睛，盯着妆台上的镜子，咬牙试探着开了口：
“等你们办了事，圆了房，倒坐房就那么大点地方，以后隔壁就住着我，到了夜里……你们在床上，必须给我收敛着点！”
娄晓娥先是一愣，随即脸“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扭着身子想躲，却被谭雅丽拉住了胳膊。
“别跟我扭扭捏捏的，这是顶要紧的脸面事！”
谭雅丽咬着牙，十分严厉地叮嘱道：
“床板子要是晃得厉害，你就让他慢着点儿，别由着他使蛮力！还有你自己……嗓子给我管严实了，受不住也得给我咬着被角，不许哼哼唧唧叫出声来！要是让我隔着木板，听见半点不知羞耻的动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娄晓娥羞得眼泪都在眼眶里直打转，连连讨饶：
“妈！您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我……我哪有那么不知羞！”
谭雅丽见闺女羞得快要背过气去，这才松开了手，自己胸口也是一阵剧烈起伏。
她这番疾言厉色的敲打，何尝不是在敲打她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把话挑明了，娄晓娥夜里到时候就会克制，动静小了，她这当娘的也能少受几分折磨。
谭雅丽干咽了两下，把喉咙里的燥热强压了下去：
“记住我的话就成。大杂院里到处是招风耳，窗户纸薄，咱们丢不起那个人。”
娄晓娥低着头，咬着嘴唇，两只手搅成了一团，小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我全记住了……”
见闺女这副温顺驯服的模样，谭雅丽心里的难堪总算渐渐消散了些。
她拉过娄晓娥的手，轻轻拍打着，语气又转得柔和起来：
“行了，别把嘴噘得能挂油瓶。”
“妈是过来人，有些丑话不提前说明白，往后一家人处在一块儿多尴尬。”
“明远是个有出息的，你跟着他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也算林家彻底扎下根了。”
一提到生孩子，娄晓娥脸上的红晕稍微褪去了些，眼神里浮现出几分对过日子的向往。
谭雅丽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小子粗中有细，算计精明，你见他第一次就死心塌地认准了他，算是咱们娄家祖上积了德。”
“行了，先歇着吧。明儿一早，七点钟准时起来。”
娄晓娥乖巧地点头：
“好，我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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