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脸颊上的那阵热潮还没彻底褪下去。门帘子一掀,娄晓娥探头探脑地跨进门槛。
她打量了屋里一圈,瞧了瞧老父亲沉着的脸,笑嘻嘻地打趣道:
“爹,我隔老远就听见您老拍桌子了。这屋顶上的浮灰都要被您震下来二两。明远刚走,您又乱发哪门子大脾气?”
她心情正美,压根没觉察出父母方才那场夹枪带棒的暗中较劲。
娄振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没发脾气。是你妈犯了小别扭,我刚才是给她开开窍,教育教育。”
谭雅丽听了这话,心底那股子羞臊和憋闷顿时又翻腾上来。她狠狠剜了娄振华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死老头子真是什么脏水都敢往外泼!他只当自己是舍不得阔太太的排场,哪里晓得她心里头正受着怎样的煎熬。
一想到那俩血气方刚的小年轻……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念头,压得她胸口发闷,偏偏半个字都抖搂不得。
谭雅丽把满腔的羞愤,全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狠话:
“你现在嘴硬得赛铁钉,到时候有你受的!”
娄振华只当她是妇道人家的撒泼气话,压根没往深处琢磨。
谭雅丽撑着沙发站起身,抚了抚旗袍下摆的褶皱,冲着娄晓娥招了招手:
“走,跟我进屋。我跟你细说说这周的安排。”
娄晓娥眨了眨眼,快步跟了上去:
“妈,什么安排这么急,还神神秘秘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卧,谭雅丽反手将房门合拢,又落了插销。
这卧房里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西洋玻璃镜,屋里处处都是养尊处优的痕迹。
谭雅丽走到床榻边坐下,脸色很是严肃:
“你过来,坐我跟前。”
娄晓娥乖乖坐在圆凳上,双手托着腮帮子:
“妈,您这脸色咋这么差,真跟老头子拌嘴啦?”
谭雅丽叹了口长气,伸手捏了捏闺女能掐出水的脸蛋:
“我犯得着跟他置那份闲气?我还不是为了你!”
娄晓娥抿着嘴偷乐,脸颊飞上两抹红霞:
“为了我什么呀,婚事不是都板上钉钉了吗?定下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万事大吉?”谭雅丽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知道定亲到办事中间还有多少麻缠事等着呢?”
“明远把倒坐房的钥匙给咱们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屋子里归置的零碎活计,咱们当娘家的得自己长点眼里见儿,抓点紧,不能全指望人家一个大男人天天请假往回跑。”
娄晓娥一听,兴奋地直起腰杆:“那咱们明儿一早就能去新房收拾了?”
“毛毛躁躁的,急什么急!”谭雅丽横了她一眼,“明远白天还要在轧钢厂干活,你当谁都跟你这大小姐似的成天闲着?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过去,95号院里那帮碎嘴子老娘们,还不把家门槛给踩烂了?”
娄晓娥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咱回自己新房收拾东西,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怎么碍不着人家的眼?”谭雅丽脸一沉,“那大杂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全是些盼着别人穷、见不得别人好的红眼病!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明远为啥把规矩卡得那么死,连木料、布料的成色都算计得死死的,你当他这是在这儿跟咱们逗闷子呢?那是防着呢!”
娄晓娥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老实巴交地不敢再犟嘴。
谭雅丽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素纸,展开来:
“我刚才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这周有三件大事必须办妥当。这头一件,就是得去趟街道办,找王主任把话头先给递过去。”
娄晓娥满脸不解:“不就是陪送个缝纫机嘛,还真得先去找街道主任?”
“必须去,而且必须得我去。”谭雅丽语气十分坚决,“你是待嫁的姑娘,面皮薄,说话拿捏不住分寸。我亲自去找王主任,就说我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心口三天两头犯病,身边离不开亲闺女伺候。”
“我先跟王主任交个底,就说晓娥嫁过去是跟明远踏实过日子的,但我这当娘的心疼闺女,又怕给小两口添负担,干脆自己掏腰包买台最普通的缝纫机,让她学着给家里缝缝补补。顺带着,把我以后经常去倒坐房常住养病的名分,也给顺理成章地铺平了!”
话说到这份上,谭雅丽的心口又没来由地一阵突突狂跳。
一想到自己真要住进那间屋子,天天瞅着两个小年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甚至夜里还得听那臊人的动静,她那白净的耳根子又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可当着闺女的面,她脸上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怯意,强撑着继续说道:
“王主任那是管着那一大片街道的干群干部,只要她点了头,95号院里那帮碎嘴子再眼红,谁还敢嚼半个字的舌根?这就叫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娄晓娥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妈,您跟我爹一样,想得忒周全了。”
“少拍马屁,我这不都是被逼出来的。”谭雅丽横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这第二件事,就是找木匠改窗户、打隔断。你爹那边已经托了街面上的熟人,找了个干粗活的老木匠。木匠干活的时候,明远在厂里脱不开身,咱娘俩得去屋里盯着。”
谭雅丽又抬手扯了扯娄晓娥身上的细布衬衣:
“这料子虽然不算绸缎,可在工人眼里还是扎眼。待会儿去把你箱底那两件蓝布褂子找出来。头发也别弄那些弯弯绕绕的卷儿,老老实实扎成两条麻花辫。明远提醒过,咱们进了那个胡同,就不能有一星半点大户人家的酸气。”
娄晓娥扁了扁嘴,有些委屈地搓着衣角:“我这不都听他的了嘛,这些天连小羊皮鞋我都没敢穿呢。”
谭雅丽看着娇生惯养的闺女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硬着心肠板起了脸:
“鞋也得换,必须是千层底的黑布鞋!到时候木匠进屋一通敲打,95号院里肯定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光棍闲汉趴在窗户根看热闹。你到时候别傻乎乎地冲人笑、跟人搭话,就安分守己地在屋里待着,给木匠递个水、搭把手就行。家具样式我和你爹早就定死了,清一色的大路货!特别是那个隔断……”
谭雅丽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隔断一定要让师傅钉死,上下缝隙必须拿木条压严实了,绝对不能漏一丝缝!”
说到这儿,谭雅丽的嗓音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她那是怕漏风吗?她那是怕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板之隔的小两口稍微折腾出点响动,全顺着缝隙直往她耳膜子里钻!
单纯的娄晓娥哪里懂得母亲肚子里这九曲十八弯的纠结,只当妈是怕北方的冬天风大,屋里漏风受冻,乖巧地点了点头:
“妈,您放心,我盯着他们钉结实,保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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