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没接毛巾，那张平日里总端着管事一大爷架子的方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嘴角向下耷拉着。
“老易？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翠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眼纳闷地看着他。
平时的易中海下班回来，腰杆子总是挺得溜直。哪怕心里压着事，面子上也得把大院管事一大爷的架子摆得足足的。今儿个倒好，整个人肩膀垮着，脸色黑得跟锅底灰没两样。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产，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吸了一口。浓烈的青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呛得翠兰轻声咳嗽了两下。
“厂里下午出通报了。”易中海闷声开了口。
“通报？谁又犯错误受处分了？”翠兰拉开对面的圆凳坐下，好奇地凑上前打听。
“要是受处分倒好了。”易中海狠狠吸了一大口，烟头上的红火星子猛蹿了一截，“是前院倒坐房那个林明远。厂部免了他的实习期，直接定成了行政二十二级、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工资本月开始，一个月拿六十二块整。”
翠兰听到这话，半天没倒过气来。
她虽然不上班，可在轧钢厂大院生活了半辈子，对厂里的级别和待遇门儿清。
一个普通四级钳工熬破了头，一个月也就拿五十出头。
林明远不过是个刚出学校没几天的后生，连胡茬都没长硬呢！
“六十二块？”
翠兰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
“这前阵子大伙儿还私下里笑话他在倒坐房过不长久，怎么一下子就成大干部了？”
易中海听到翠兰的话，只觉得脑仁子一抽一抽地疼。
“是他自个儿钻营的本事大！李怀德和杨思琦那俩人，平日里在厂务会上斗得乌鸡眼似的，这回居然穿了一条裤子！两个人联名在报告上签字，硬生生把林明远给顶了上去！”
易中海胸口堵得慌。他在车间里靠着技术和资历，好不容易才混成了六级钳工，凭着一手硬功夫让工人们高看一眼。
可在厂领导眼里，工人就是工人，那就是干苦力的。
人家林明远一进厂就成了脱产的干部编，那是往后能当主任、当科长的人才储备，两者的天花板根本不在一个天上！
更要命的是，林明远在大院里住着，从一开始就没把他这个一大爷放在眼里。
不管院里有什么动静，林明远关上倒坐房的门自顾自过日子，连声大爷都懒得喊。
现在人家成了拿六十二块钱的干部，在厂里的地位彻底扎稳了脚跟。他易中海以后还拿什么去拿捏人家？
翠兰皱着眉头，小心地问道：“那东旭说什么没有？”
易中海面皮猛地一抽，咬牙骂道：“他？他那张脸拉得比我还长，脸黑得能擦着火柴！”
翠兰叹了口气。
“东旭这孩子也真是，干了四年才混个二级工，心里哪能平衡得了。”
易中海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他不平衡？他不平衡有个屁用！干活偷奸耍滑，下班就知道抱着脑袋怨天尤人。教他磨钻头，教了三遍还能把角度磨歪了，全靠我护着他遮丑！今天李小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寒碜他，我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易中海越说越窝火。他收贾东旭当徒弟，平日里对贾家处处照顾，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贾东旭将来能成大器，能顶住门户，等他老了动弹不得的时候，能端端茶倒倒水，给他两口子养老送终吗？
可现在看清楚了，贾东旭完全就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手艺稀松平常，肚子里全是不服气冒的酸水。真指望这小子养老，将来怕是连副齐整的棺材板都买不起！
翠兰见他动了真火，赶紧好言劝道：
“行了老易，消消气。林明远再风光，那是人家的本事，跟咱们扯不上干系。咱们过咱们的安稳日子，只要东旭老老实实孝顺咱们，比啥都强。”
易中海闭上眼睛，沉沉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哼。
扯不上干系？在大杂院这方寸之地里，谁的威望高，谁的话管用，全靠平日里的权衡和拿捏。
林明远手里握着钱，身上顶着干部的光环，偏偏还是个软硬不吃的刺头。
这院子里他易中海一手遮天的日子，怕是彻底过到头了。
……
后院，东厢房，刘海中黑着胖脸坐在方桌正中间。
桌上摆着一盘炒咸菜、半碗炸酱，还有几个棒子面窝头。
刘海中面前摆着个白瓷酒蛊，边上立着大半瓶散装二锅头。
平时这个点儿，刘海中早该就着花生米抿上两口，嘴里哼哼唧唧地摆官谱了。可是今天，他死盯着那酒盅，愣是一口没沾。
他老婆子瞧着他的脸色，心里直打鼓，小心地问了一句：
“当家的，今儿车间里活儿重，累着了？”
刘海中闷哼一声，手在桌面上猛地一拍。吓得刘光天和刘光福一激灵，赶紧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累？老子在车间抡大锤十几年，什么时候喊过一个累字！”
“我是被厂里那些瞎了眼的领导给气着了！”
二大妈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厂里出啥事了？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前院倒坐房那个小崽子！”刘海中咬着牙，端起酒蛊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咧嘴。
“那个林明远，毛都没扎齐的中专生，今儿中午大喇叭全厂通报，定成了技术十二级！二十二级办事员！一个月六十二块钱！”
二大妈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哎哟喂！六十二块？真的假的啊？你干了这么些年，五级锻工才拿六十一块，他一个小年轻凭啥压你一头？”
这句话，算是彻底戳烂了刘海中的肺管子。
刘海中重重的哼了一声，语气艳羡又不屑道：
“凭啥？凭人家会钻营，凭人家是正经的干部编！”
“老子在红炉前头烤了大半辈子，流的汗能装满几口大水缸，到头来连个干部的边儿都没摸着！”
“他倒好，去乡下跑了两趟，弄回几头野猪崽子，顺手翻了翻图纸，就成副科级预备干部了！”
“这叫什么世道？老天爷瞎了眼了，真他娘的没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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