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越说越气，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全是酸水。
他在四合院里争当二大爷，图的就是那点官威。平日里在邻居面前背着手踱步，工人们哪怕心里不服，面上也得客客气气喊他一声刘师傅。车间里的年轻人见了他，谁不得规规矩矩递上一根烟？
现在林明远成了实打实的干部，往后走在胡同里，到底是谁给谁让路？
二十二级办事员，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这两块牌子无论哪一块挂出来，都能压得他这个五级锻工抬不起头。
要是院里再开全院大会，林明远要是往当中一站，他们三个大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到时候是让林明远坐长板凳，还是请他坐八仙桌的正席？请他坐正席，自己这个二大爷往哪里摆？不请他坐，人家是正经的干部，级别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二大妈见他气得鼻孔冒粗气，赶忙倒了碗白开水递过去。
“当家的，你犯不上跟他生这闲气。喝口水顺顺喉咙，别把身子骨憋出毛病来。那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撞上了死耗子。”
“再说了，咱们光齐不也考上中专了，等咱们光齐毕业分出来，那也是国家干部编制，以后走得肯定比他稳当，指不定几年就爬到科长位置上去了！”
二大妈一边替他顺着背，一边宽慰着。
提起大儿子刘光齐，刘海中脸上的黑气总算散开了一些。
大儿子刘光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从小脑瓜子就灵光，读书没让人操过心。
刘海中自己没文化，最羡慕的就是端茶杯看图纸的文人。
大儿子考上中专那天，他甚至在胡同口放了两挂小鞭炮。那两挂鞭炮崩得满地红纸，引得半条胡同的老少爷们都来道喜。易中海当时嘴上说着恭喜，那脸色也是挂着酸味的。
家里好吃的好喝的，哪回不是紧着光齐一个人挑？只要光齐在家，桌上准有一盘炒鸡蛋。至于底下这两个小的，刘海中斜着眼睛瞅了刘光天和刘光福一眼。
刘光天正把筷子伸向咸菜盘子，被刘海中这一瞪，吓得筷子头一抖，夹起来的咸菜丝又掉回了碗里。
“瞧瞧你们俩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成天就知道吃，书念得一塌糊涂，大字不识一箩筐，连个九九乘法表都背不顺溜！”
“老子天天在车间里流血流汗，挣来的口粮全喂了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但凡你们能有你们大哥半分长进，老子在院里也不至于这么憋气！”
刘光天缩着肩膀不敢吭声，肚子里却直犯嘀咕。好嚼裹全给了大哥，他们哥俩天天挨揍喝棒子面稀饭，考不好能全怪他们吗？
大哥在学校里吃白面馒头，回了家还能分到整颗的煮鸡蛋。他们兄弟俩连窝头都分不够定量，饿得夜里直灌凉水充饥。
刘海中又灌了一口酒，舌头被辣得发麻，心里的酸气倒是被儿子给压下去两分。
“老婆子，下个月光齐的生活费，从我工资里再匀出两块钱寄过去。”
“让他在学校里多吃点肉，别亏了身子骨。念书费脑子，脑子缺了油水怎么转得动？”
“等他顺顺利利拿了毕业证分进好单位，老子一定要在大院当中摆上三桌席面！”
二大妈连连应着：
“那是自然，光齐是咱们家的顶梁柱，省谁也不能省了他的嚼头。”
“明儿一早我就去邮局把汇票寄出去，再顺带给他扯两尺布票。”
屋里的俩小儿子低着头，听见这话，心里全是怨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凭什么大哥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他们连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混不上？
……
前院西厢房，闫家屋里昏暗一片。
闫富贵舍不得点大灯泡，屋顶挂着个十五瓦的黄皮泡子，昏黄的光线照在饭桌上，连人影都模模糊糊的。
桌子当中摆着一盆棒子面粥，熬得极稀，底下沉着几粒棒子糁，上面漂着清汤寡水。
旁边一个小瓦碟里，码着半个切成细丝的咸菜疙瘩，上面连一滴香油都没舍得淋。
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三个小子，加上小闺女阎解娣，全都捧着大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碟咸菜。
几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咕噜乱叫。
闫富贵坐在主位上，他右手捏着半拉窝头，左手拿着筷子，在咸菜碟上方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那双老眼在四个儿女脸上转悠了一圈，跟防贼没两样。
“今儿这咸菜，一人两根，谁也不许多夹。”
闫富贵板着脸，定下了规矩。
“老伴儿切的时候我都数过了，一共三十六根碎丝。”
“多吃一根，明儿早饭就少喝半碗面汤。”
阎解成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爸，你听说没，倒坐房那个现在能拿六十二块钱呢。”
“人家在倒坐房里指不定吃大肉包子呢，咱们家连两根咸菜都得数着吃。”
杨瑞华接话道：
“老闫，我刚才也听见他们嚼舌根了。”
“说是二十二级办事员，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一个月足足六十二块现大洋！”
杨瑞华语气里全是羡慕：
“六十二块啊，你累死累活在小学教书，一个月才三十六块五。”
“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人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进门就拿两倍的工钱，这世道上哪儿说理去？”
闫富贵把手里的半拉窝头撂在桌上，手指头开始在桌沿上快速敲击。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目。这笔账不算还好，越算心头越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难受。
“六十二块钱，一年下来就是整整七百四十四块。”
“要是换成棒子面，能买七千四百多斤，够咱们全家老小敞开肚子吃好几年。”
“要是换成白面，精粉一毛八分四一斤，那也能堆满半间偏房！”
“即便买猪肉，七毛七一斤，也能割上八十多斤大肥膘，吃得满嘴流油！”
闫富贵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他教了一辈子书，自诩是书香门第的明白人。
可到了柴米油盐跟前，那点酸腐墨水顶不上半斤棒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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