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走到白影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拉高了冲锋衣的衣领。
拉链划过金属轨道的刺啦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顺手帮她把风帽戴好，将那张清冷的脸裹得严严实实。
“走。”张起灵的声音有些沙哑，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过身，将冰冷的黑金古刀背在身后，率先在前面开路。
白影吸了吸鼻子，踩着他留下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
这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用反人类动作驰骋的修罗场。
这是一座真实且残酷的自然雪山。
狂风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疼。
白影只能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深蓝色的背影。
他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脊向下走。
左边是积雪覆盖的断崖，右边是随时可能发生小型雪崩的斜坡。
以前，白影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跨过那些致命的冰裂缝。
现在，她必须小心翼翼地丈量着每一步的距离。
稍微迈大一点步子，大腿后侧的肌肉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抗议。
张起灵走在前面，用刀鞘不断试探着积雪下的虚实。
每一次挥动刀鞘，他的动作都显得比以往迟缓了几分。
白影能清晰地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那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里，让她觉得陌生，却又莫名踏实。
这种踏实感，来源于他们终于有了普通人的生命体征。
突然，脚下一阵松动。
白影踩中了一块隐藏在浮雪下的光滑暗冰。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倒去。
左边就是接近七十度的陡坡。
属于凡人的肌肉神经，根本跟不上大脑的自救指令。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路滚下去的时候。
前面的张起灵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强大的惯性让两人都顺着斜坡向下滑行了一大截。
张起灵眼疾手快，将黑金古刀狠狠地刺入了旁边的冻土层中。
刀刃摩擦着坚硬的岩石，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借着这股阻力，两人堪堪停在了陡坡的边缘。
大片的积雪被他们撞碎，顺着崖壁簌簌地落了下去。
白影挂在半坡上，心脏因为失重感而狂跳不止。
这种心有余悸的恐惧感，是她前所未有的体验。
张起灵单膝跪在雪地里，死死抓着她的手，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咬着牙，用力将白影从斜坡上拽了上来。
白影跌坐在相对平缓的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张起灵的手心全是冷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
他没有责怪她，只是默默地拔出刀，重新确认了路线。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影的睫毛上挂满了白色的冰晶，每眨一下眼睛都觉得刺痛。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完全是在靠肌肉记忆机械地迈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没了阎王血的霸道护体，这具单薄的身体弱得令人发指。
张起灵停下了脚步，转身指了指右侧一块巨大的避风岩。
两人相互搀扶着挪到岩石后方，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
狂风被岩石挡去了一大半，但无孔不入的寒气依然在往骨缝里钻。
白影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忍不住开始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一言不发地伸手，拉开了自己冲锋衣的拉链。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直接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脱了下来。
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速干内搭，紧紧贴在他削瘦的躯干上。
“你干嘛？”白影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张起灵没有回答，抖开带有他体温的外套，直接将白影裹了进去。
“我不冷，你自己穿上。”白影挣扎着想要把衣服扯下来。
现在他也没了麒麟血，这种天气穿件单衣是会冻死人的。
张起灵按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穿着。”他只吐出两个字，语气生硬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白影被他这股蛮劲压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衣服拉链拉到顶。
两件冲锋衣叠在一起，虽然显得有些臃肿，但确实锁住了最后一点热量。
张起灵做完这一切，捡起地上的黑金古刀。
他在白影面前背过身，缓缓蹲了下去。
“上来。”
白影看着那略显单薄的后背，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
这算什么？
卸下神明的光环后，属于哥哥的本能终于彻底压过了理智吗。
她没有再逞强，默默地趴到了那个并不算宽阔的背上。
张起灵双手托住她的膝弯，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站了起来。
即便失去了所有的超自然力量。
即便他自己的肌肉也在因为极寒而微微颤栗。
他的背盘依然挺得笔直，像是要替背上的人扛下所有的风雪。
白影把脸埋在张起灵的颈窝里，避开迎面吹来的寒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上冰冷的温度。
也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因为负重而剧烈跳动。
砰，砰，砰。
真实，鲜活，充满了凡人的力量。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相依为命的姿态，继续向山下跋涉。
积雪没过了张起灵的小腿，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白影不再说话，只是尽量放松身体，减轻他的负担。
时间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上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黑夜降临后的昆仑山，气温又下降了一个冰点。
张起灵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呼吸也越发沉重。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把白影放下来休息。
就在白影迷迷糊糊快要冻僵的时候。
视线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晕。
那不是自然界的光。
那是几束极其强烈的橘黄色人造光源，正吃力地撕裂着暴风雪。
白影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张起灵也停住了脚步，微微抬起头，看向光源的方向。
随着距离的拉近，引擎沉闷的轰鸣声隔着风雪隐隐传来。
那是三辆并排停在雪线边缘的重型越野车。
车前的大灯开到了最大功率，光柱在雪雾中交织出刺眼的扇面。
在车灯的光晕里，站着几个被冻得不停跳脚的模糊身影。
“小哥——！”
“白妹子——！”
胖子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但他依然扯着喉咙，在风雪里疯狂地吼叫着。
吴邪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连护目镜都没戴。
他双手拢在嘴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拼命挥舞着手电筒。
另一边的车头上，黑瞎子半靠着引擎盖，正低头点烟。
火光照亮了他标志性的墨镜，他抬起头，朝着这边扬了扬手里的打火机。
张起灵站在原地，感受着背上白影平稳的呼吸。
他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迈开酸痛的双腿，迎着那刺眼的车灯光芒，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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