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婚车队伍的第三辆幻影里,傅舟盘着腿坐在后座上,面前摊着两台手机,一台刷词条,一台指挥。
他身侧的助理举着平板,实时汇报舆情曲线。
“又冒出来一条,影射新娘身世的,营销号,粉丝量八十万。”
傅舟眼皮都不抬,“让法务给平台发函,让对方要么发我们的,要么就闭嘴。”
“这文案谁定的?”
“我老婆定的。”傅舟说,“她说对冲抹黑最好的东西,是糖。”
助理去执行了。
傅舟靠回椅背,摸出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
傅舟:删帖一百三十七条,买号二十一个,糖图投放三组,词条好感度百分之九十四。这婚我给裴野结的,比我自己的还操心。
厉靳言:专注正事。主车快到庄园了。
傅舟:你就是嫉妒我大权在握。婚礼舆情总指挥,头衔是裴哥亲封的。
裴野:做得好。回去把你们公司那个标谈了,价格让五个点。
傅舟:???五个点??我宁愿你骂我一句。
车队在笑声里驶进了云栖湖庄园。
终于,仪式开始。
湖边的草坪尽头,主舞台立在那束追光底下。宾客席摆了两百多把白椅子,白纱和向日葵扎在椅背上,一路铺过去。
第一排坐着郁温蘅,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正式的旗袍。她坐在那里,坐姿笔直,眼睛盯着红毯尽头,从坐下就没挪开过。
她一边,有一个空位。
空位的椅背上,别着一束向日葵,椅子扶手上放着一串佛珠,檀木的,被盘得很温润。
是三天前从清音寺寄到的,包裹里附了张便笺,了尘方丈的字,笔画瘦而稳:
“贫僧便不来凑这个热闹。。”
另一边,也空着一把椅子。
椅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磨得发亮。郁温蘅落座之后,一只手就搭在这把椅子的扶手上,轻轻覆着,一直没拿开。
第一排再过去,坐着秦秀兰和姜暮云。
再往后,是汪筝挺着肚子坐在厉靳言身边,安安坐在她腿边,手里攥着花篮的边,攥出了褶子。傅舟和温以然并肩坐着,傅舟紧张得像自己再婚一次。
音乐前奏很轻,是一段钢琴。调子有点旧,旧得像是从很多年前的一间老房子里飘出来的。
安安先出场,一步一步,走得极认真,花篮里的花瓣撒得很小心,撒一片,看一眼,再撒一片。
走到一半,大概是觉得太慢了,干脆抓了一大把,扬了出去,花瓣扬得太用力,落了自己一头。
宾客席上笑成一片,安安浑然不觉。
红毯尽头,出现了沈渺。
她挽着一个人。
姜暮云今天穿一身月白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路把腰背挺得很直。她走得很慢,是刻意放的。
这段路,她替一个人多走一会儿。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
“你妈妈没能走这一段。我替她走。”她说,“走得慢一点,她就能看得久一点。”
沈渺没接话,只是扶着她的手臂,稳稳地走。
“别哭。”姜暮云目视着前方,“今天这个日子,眼泪要留着,留到笑不动的时候再用。”
红毯不长,两个人走到了尽头。
裴野站在追光的边上,从头到尾没有动,像被钉在那里。他看着沈渺,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眼眶就已经红了。
姜暮云把沈渺的手,放进裴野的手里。
“交给你了。”她说。
仪式很简单。
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说请摘下手套。
沈渺摘了,戒指推进无名指,内圈那个“平安”字,贴上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同时抬眼看了对方一下。
然后是宣誓。
裴野先说。
他没拿卡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记忆里:
“我,裴野,愿意娶沈渺为妻。从今天起,我的全部都是她的。健康给她,运气给她,往后每一年都给她。”
“从今以后,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轮到沈渺了。
她站在追光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两百多个人的注视下,她抬起双手。
“我用手语说。”她说,“各位稍等,我翻得慢。”
场上安静下来。司仪愣了一下,随即会意,退了半步。
沈渺开始打手语,同时开口,说一句,比一句。她的手很稳,动作干净,像很多年一个人在镜子前练过的那样。
“我六岁以后,世界是安静的。”
“很多人问我,听不见怕不怕。我说不怕。骗人的……我怕,但我最怕的,是别人知道我怕。”
“再后来,孤儿院的奶奶告诉我,听不见,就看着对方的眼睛。她说,眼睛会说话,还不会说谎。我照做了,看了二十多年。”
“然后有一天,我看到一双眼睛。”
她说到这儿,手停了一下,抬眼去看对面的人。裴野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挂在下颌上,他没擦,只是看着她,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告诉我。”
她接着比,声音稳,手稳,只有眼眶在涨红,“这个人,会替我把全世界都听一遍,再翻译给我。”
“我信了。”
“我的家人没能看到今天,但是我知道他们都在。”
“裴野,往后余生,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所以你要一直说,说到八十岁,说到我先走为止。”
她放下手,最后一句,是直接说出口的。
“裴野,所以你愿意娶我吗?”
这是沈渺为裴野准备的最后一个惊喜,求婚。
司仪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请新郎,回应你的新娘。”
裴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全场都看着他。傅舟已经把手背抵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裴野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生涩,幅度偏大,节奏也不对,一看就是初学,练了没多久。
可那三个手势,比得很用力,很清楚,一板一眼。
我。愿。意。
沈渺站在两米外,整个人怔住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三个月里,每个周二和周四的晚上,公司顶楼的会议室会亮灯到十点,周叙在那里教一个口风很紧的总裁打手语。
教他的人一度崩溃,因为这位学生进度奇慢,但拒绝先学别的,一门心思只要先练熟一句话。
问他为什么,他说,“声音她会听见。但我要让她看得见。”
此刻,追光底下,他把那三个手势比完了,手放下来,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沈渺先动的。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两千人的场地,两百多个宾客,摄像机的镜头,全部镜头都对准了这一幕。
新郎抱着新娘,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轻轻抖。新娘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有人教她的那样,拍两下,停一停。
司仪举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词。最后他说:
“各位,仪式礼成。”
花瓣是安安带头撒的,一大把,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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