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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七点开始。
开席之前是拍照。
摄影师隔着取景框看了两遍,小声问,要不要大家挪一挪,把画面排满。
“不挪。”裴野说,“就留那儿。”
摄影师不明所以,还是按了快门。
拍照拍到一半,汪筝忽然扶着腰出来,把安安往镜头前推了一把:“安安,礼物呢?”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双手举过头顶,献给沈渺。
纸上是一幅蜡笔画。
歪歪扭扭的,画着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一个太阳,太阳画得极大,占了半张纸。
天上一排鸟,鸟的旁边,安安用拼音混着汉字,标注了三个字:快乐哟。
“这是我画的弟弟。”安安指指纸上那个小孩,又指指汪筝的肚子,“我妈妈说,他听得见,以后他听见的,讲给阿姨听。”
沈渺蹲下来,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
晚宴开席之前,加了一个不在流程单上的环节。
改口敬茶。
两把椅子摆在追光旁边,铺着红垫子。第一盏,沈渺端着茶,先走向郁温蘅。
“妈。”她说,“喝茶。”
郁温蘅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才伸出来接。
她接得很稳,可是端到唇边,停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人以为她要端不住。她没喝,先抬眼把沈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她裙摆上的向日葵,看她鬓边那只骨夹,看她端着茶盏纹丝不动的手。
然后她喝了。一口,很慢。
“好孩子。”她说。嗓音是哑的,那几年浑噩日子留下的底子,“妈没给你做什么,往后补。这个,你先收着。”
她从自己脖颈上拿下一只玉坠,质地温润,飘一点阳绿,是老物件。
“我婆婆传我的。”郁温蘅说,“她说,儿媳妇进门戴上它,就是这家人了。我戴了三十年,今天起,它跟你姓。”
沈渺点点头。
玉坠贴着皮肤,先是微凉,然后一点点变成体温。
第二盏,沈渺没有走向任何人。
她走下台,走到第一排,走到那把空椅子跟前,弯下腰,把茶盏端端正正放在扶手上,就放在那副老花镜旁边。
“爸,妈。”她说,“喝茶。”
声音不大,台下听清的没有几个人。
郁温蘅坐在旁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那把空椅子的扶手,像在拍一个人的手背。
那盏茶是满上的,热气一直往上走,直到晚宴开场,没有谁去动它。
七点半,晚宴开场,灯光暗下来,追光落在舞池中央。
第一支舞。
裴野牵着她走进舞池的时候,宾客席有人小声惊呼,这位裴总的燕尾服内衬收得极利落,是为了这一支舞专门改的。
乐队起的那首曲子,也是他自己选的,一支很旧的钢琴曲,他母亲年轻时常弹的那一支。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出处,只在排练的时候跟乐队咬了一句耳朵:照旧谱弹,一个音都别改。
音乐起来的那一刻,第一排的郁温蘅抬起头。
她听了几小节,搭在空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那是手指自己的记忆,比脑子里那些坏了又修的东西,结实得多。
两个人开始跳。
沈渺的耳骨夹在灯下一闪一闪,她的头纱挽在臂弯里,裙摆旋转起来的时候,那一片向日葵暗纹跟着张开,转一圈,浮现一次。
跳到中段,沈渺踩了他一脚。
很重的一脚。她慌忙去看他的脸,做口型说对不起。裴野面不改色,手上的引带稳稳当当,把她的重心接住、送出去,转了一个漂亮的弧。
他凑近她耳边说,“踩。随便踩。”
“为什么?”
“你踩我的次数,我都数着。”他说,“一次换一句情话,今天先欠着,够我说十年。”
她被气笑了,笑得肩膀发颤,舞步都乱了,他干脆就着这个乱跳,不纠正,就带着她转。
追光跟着两个人走,音乐走到尾声,最后一记钢琴音落下的时候,他收手,她整个背落进他的臂弯里,裙摆旋出一个完整的圆,停在满场灯光亮起的前一秒。
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很响。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祝福一个一个来。
傅舟是致辞的,上台先干为敬了一杯,然后举着话筒讲,“我跟裴野认识二十三年。他这个人,冷得很,抠细节,记仇,讲过的黑历史记十年。就这样一个人,你们看他今天,手语学了三个月,就为了一句我愿意。我上个月结婚的时候,就学了一句誓词,还是照着卡片念的。”
台下笑倒一片。温以然在台下喊:“念的还是我写的!”
“对!还是她写的!”傅舟顺杆往上爬,“所以你们看,人和人的差距,别比了,比不了。”
他讲到最后,忽然正了正脸色,说:“当年把他俩凑到一块的事,说起来有我一份,也有以然一份,还有老天爷一份。老裴,别的不说了。你昏迷那四个月,我们几个轮流在医院守着,每天出去,都能看见她站在长椅那头。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后来你醒了,沈渺是最开心的人。”
他举杯,“敬你们。敬好人有好报这种老掉牙的话,偶尔,它真的会应验。”
厉靳言没致辞。他只是在敬酒环节,端着杯子走到裴野面前,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厉靳言说了三个字:“值的。”
裴野回了三个字:“都值的。”
然后是公司那一桌。
十几个年轻人集体起立,周叙站在最前面,领着所有人,整齐地打了一句话的手语。台上的大屏幕同步打了字幕。
“沈总,新婚快乐。你的耳朵,往后由我们几百个人,一起替你听。”
沈渺站起来,站在追光的边上,回了一整句手语。
她打得很快,很流畅,字幕没来得及跟上,但听得懂手语的那一小片人,在那一瞬间全部安静了。
她打的是:这条路还很长,谢谢你们,跟我一起走。
汪筝把睡熟的孩子抱好,冲沈渺举了举果汁杯,隔着半场,做了个口型: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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