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的屋子里，油灯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刘三站在左边，脸上带着淤青，眼睛盯着地面，但脖子梗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拓跋野站在右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挺直背，眼睛看着文砚，眼神里有委屈，也有倔强。赵大站在两人中间，脸色阴沉，双手抱在胸前。文砚坐在桌后，桌上摊着那卷《明月堡军民组织条例》，竹简在灯光下泛着黄。
他没说话，先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拓跋野，最后目光落在赵大脸上。
屋外传来夜风吹过墙头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文砚伸手，拿起桌上的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很浓，黑得像夜。
“说吧。”他放下笔，声音平静，“谁先说？”
刘三抬起头:“堡主，我先说！今天下午训练射箭，拓跋野这小子不好好练，弓都拉不满，还故意在我旁边晃悠，影响我瞄准。我说了他两句，他就不乐意了，骂我汉狗——”
“我没骂！”拓跋野猛地打断，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是你先骂我胡狗！你说我们鲜卑人都是放羊的蛮子，说我们抢你们的粮，住你们的房，还抢你们的积分！你说我们是狗！”
“我那是实话！”刘三瞪着他，“你们胡人本来就不该——”
“够了。”
文砚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把两人的话都截断了。
他看着赵大:“赵头儿，你当时在场，你看到什么？”
赵大松开抱在胸前的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他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拓跋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打起来了。”赵大说，“刘三脸上有伤，拓跋野嘴角破了。周围人说，刘三先骂人，骂了胡狗。拓跋野先动手，用弓砸了刘三。”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文砚点点头:“还有谁在场？”
“当时训练的有二十多人，”赵大说，“汉人胡人都有。我让几个民壮看着他们，都还在训练场那边等着。”
文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明月堡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墙头有火把的光在晃动，巡逻的民壮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一下，又一下，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三个人。
“陈军师。”文砚朝门外喊了一声。
陈玄枢推门进来。他显然一直在外面等着，青袍的下摆沾了些夜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笔。
“军师，老李。”文砚说，“你们俩现在去训练场，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问一遍。分开问，一个一个问。问清楚，谁先骂人，骂了什么，谁先动手，怎么打的。每个人的话都记下来，让他们按手印。”
陈玄枢点头:“明白。”
老李从陈玄枢身后走出来，这个老实巴交的屯田负责人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很认真。他接过陈玄枢递来的竹简和笔，握得很紧。
两人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静下来。
文砚坐回桌后，拿起那卷《明月堡军民组织条例》，慢慢展开。竹简在桌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刘三和拓跋野还站着。刘三的腿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站久了。拓跋野依然挺直背，但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赵大靠在墙边，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动。灯芯烧得长了，结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火星。文砚伸手，用竹签挑了挑灯芯，光又亮了些。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门开了，陈玄枢和老李进来。陈玄枢手里拿着三卷竹简，上面写满了字。老李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问完了。”陈玄枢把竹简放在桌上，“二十三个人，都问了。分开问的，话都记下来了，按了手印。”
文砚拿起第一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字迹工整，是陈玄枢的笔迹。每个人的话都记在一行，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有的手印大，有的小，有的歪歪扭扭，但都是鲜红的，像血。
他一行一行地看。
“王二狗说:刘三先骂的，骂了胡狗，骂了三遍。拓跋野让他道歉，他不肯，还骂得更难听。拓跋野就动手了。”
“李铁柱说:刘三骂人，拓跋野先动手。”
“慕容山说:刘三骂我们鲜卑人都是狗，说我们不该在这里。拓跋野气不过，打了他。”
“张石头说:刘三技不如人，积分被拓跋野超了，心里不痛快，找茬骂人。”
……
文砚看完第一卷，又拿起第二卷，第三卷。
二十三个人的话，大同小异。都说刘三先骂人，骂了“胡狗”，骂了鲜卑人是蛮子。都说拓跋野先动手，用弓砸了刘三。都说刘三积分被拓跋野超过，训练时心浮气躁，射箭脱靶好几次，拓跋野却越练越好。
没有一个人说拓跋野先挑衅。
没有一个人说拓跋野骂了“汉狗”。
竹简在桌上摊开，三卷，密密麻麻的字，密密麻麻的手印。灯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跳动。
文砚抬起头，看着刘三。
刘三的脸色白了。他盯着那些竹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几乎站不稳。
“刘三。”文砚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刘三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他们……他们胡说！拓跋野肯定给了他们好处！那些胡人肯定帮自己人！那些汉人……那些汉人怕得罪胡人，不敢说真话！”
“二十三个人，”文砚说，“汉人十五个，胡人八个。十五个汉人，都说你先骂人。八个胡人，也说你先骂人。所有人都说你积分被超了，心里不痛快，找茬骂人。”
他顿了顿，看着刘三的眼睛:“你要不要看看这些手印？要不要我把他们一个个叫进来，当面对质？”
刘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屋子里又静了。
只有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文砚看向拓跋野:“拓跋野，你有什么要说的？”
拓跋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堡主，我动手打人，是我不对。按堡规，该罚就罚。但他骂我胡狗，骂我们鲜卑人都是狗，这话……这话我不能忍。我阿爷说过，人活着，要有骨气。他骂我可以，骂我们鲜卑人，不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的伤，照出他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很倔，像草原上的星星。
文砚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赵大:“赵头儿，你怎么看？”
赵大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拓跋野，最后看向文砚。
“按规矩办。”赵大说，声音很硬，“堡规立下了，谁犯了，谁受罚。”
文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文砚说，“明天一早，校场，开全体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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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明月堡的校场上就聚满了人。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像一层纱罩在堡子里。校场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汉人胡人都有，男人女人都有，老人孩子也有。所有人都站着，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人群聚集时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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