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等了一会儿,继续说:“功勋簿由陈先生和老李共同掌管。每十天公布一次积分榜,所有人都可以去看。如果觉得自己的积分记错了,可以找陈先生核对。如果觉得别人的积分有问题,也可以提出来,我们会调查。”
他看向陈玄枢和老李。两人站在台侧,陈玄枢手里捧着功勋簿,老李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笔和墨。
“第二件事,”文砚说,“从今天起,‘理讼堂’正式成立。堡内任何纠纷,大到打架斗殴,小到鸡毛蒜皮,都可以到理讼堂解决。理讼堂由陈先生主持,每次审案,会从堡民中随机抽取三人作为陪审——胡汉各至少一人。判决结果,必须得到至少两名陪审同意。”
台下又响起议论声。
胡汉共同陪审,这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胡人是胡人,汉人是汉人,泾渭分明。胡人的事胡人管,汉人的事汉人管,这才是常态。
但现在,文砚要打破这个常态。
“堡主,”一个汉人老人颤巍巍地举手,“让胡人陪审我们汉人的事,这……这不合规矩吧?”
文砚看向他:“老丈,什么规矩?”
“自古华夷有别……”老人说。
“那是以前的规矩。”文砚打断他,“在明月堡,没有华夷之别,只有守不守规矩之别。胡人守规矩,就是明月堡的人;汉人不守规矩,就不是明月堡的人。理讼堂判的是事,不是人。不管胡人汉人,犯了同样的错,受同样的罚;立了同样的功,得同样的赏。”
老人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又闭上了嘴。
文砚知道,这些话很多人听不懂,很多人不接受。但他必须说,必须做。明月堡要壮大,就不能只靠汉人,也不能只靠胡人。必须把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
“规矩就这些,”文砚最后说,“从今天开始实行。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陈先生,可以问老李,也可以直接问我。散会。”
他走下木台。
台下的人群开始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文砚听见有人说“这下好了,干活有奔头了”,也有人说“胡人陪审?这算什么事”,还有人说“积分真的能换地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陈玄枢走过来,低声说:“反应比预想的要好。大部分人还是支持的。”
“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好处。”文砚说,“土地、房屋、官职……这些诱惑太大了。至于胡汉共处,他们暂时顾不上反对。”
“慢慢来,”陈玄枢说,“规矩立下了,就要严格执行。只要公平,时间长了,大家就会习惯。”
文砚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明月堡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功勋簿挂在了议事堂外的墙上,用粗麻布裱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积分。每天都有很多人围在那里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阿骨的积分最高!他上次一个人杀了五个郡兵!”
“老李的积分也不低啊,他管屯田,今年春耕组织得好。”
“那个鲜卑小子慕容月,她献策改良了箭杆,也加了分。”
“胡人也能加分?”
“堡主说了,不管胡汉,只看贡献。”
议论声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动力。人们干活更卖力了,训练更认真了,甚至有人主动去找陈玄枢,说自己有什么想法,能不能献策。
理讼堂也开张了。
第一天就接了三个案子:两家为了一垄地吵架;一个汉人少年偷了胡人老妇的鸡;两个民壮在训练中打架。
陈玄枢坐在堂上,老李坐在旁边记录。陪审是随机抽的——一个汉人老汉,一个胡人妇女,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
案子审得很慢,因为要翻译。胡人老妇不会说汉话,陈玄枢让慕容月来当通译。慕容月站在堂下,把老妇的话一句句翻译成汉话,又把陈玄枢的话翻译成胡话。
偷鸡的少年起初不承认,说鸡是自己跑来的。但胡人老妇说得清楚:她的鸡脚上绑着红布条。少年拿出来的鸡,脚上果然有红布条。
证据确凿。
陈玄枢问陪审的意见。
汉人老汉说:“偷东西该打。”
胡人妇女说:“鸡要还,还要赔。”
孩子说:“他是不是饿了?”
最后判决:鸡归还老妇,少年罚去挖沟三天,挖的沟算他的劳动积分。
少年不服,说老妇是胡人,他是汉人,汉人偷胡人的东西不算偷。陈玄枢脸色一沉,说:“在明月堡,偷就是偷,没有胡汉之分。再加罚一天。”
少年不敢说话了。
案子审完,围观的人散去。胡人老妇拿着鸡,千恩万谢地走了。汉人少年垂头丧气地去领工具挖沟。
陈玄枢坐在堂上,看着空荡荡的堂屋,轻轻叹了口气。
“军师累了?”老李问。
“不是累,”陈玄枢说,“是觉得……难。要让胡汉真正平等,不是立几条规矩就能做到的。几百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但总得有人开头,”老李说,“堡主开了这个头,我们得跟着走。”
陈玄枢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新制度推行半个月后,效果开始显现。
屯田的面积扩大了三十亩,新开垦的荒地黑油油的,已经撒上了种子。训练场上,民壮们操练得更起劲了,因为每次考核,表现好的都能加分。甚至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在晚上点着火把加练。
堡内的气氛,整体是向上的。
但暗流,也在涌动。
赵大这些天很沉默。
他照常带人训练,照常安排守夜,照常向文砚汇报。但话少了,笑容也少了。他手下那几个亲信,也安分了许多,不再散布流言,但看陈玄枢和老李的眼神,总有些不对劲。
文砚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有些事,急不来。只要赵大不公然违反规矩,不破坏大局,一些小情绪,可以容忍。
然而,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总会爆发。
那是一个下午,训练刚结束。
夕阳西下,把训练场染成一片金黄。民壮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井边打水洗脸,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喘气。空气里有汗味,有尘土味,还有青草被踩碎后散发的清香。
赵大手下一个叫刘三的汉人青年,正收拾自己的弓。他是个好射手,上次守墙射中了四个郡兵,积分不低。但这次考核,他的成绩被一个胡人少年超过了。
那胡人少年叫拓跋野,是去年逃难来的鲜卑人,才十五岁,但箭术极好。这次考核,拓跋野十箭中了九箭,刘三只中了八箭。
积分榜上,拓跋野的排名超过了刘三。
刘三心里憋着火。他收拾好弓,转身要走,正好看见拓跋野从旁边走过。拓跋野手里拿着弓,脸上带着笑,正和另一个胡人少年说话,说的是鲜卑语,叽里咕噜的。
刘三听不懂,但他觉得那笑声很刺耳。
他觉得拓跋野在笑他。
“得意什么?”刘三忍不住,用汉话骂了一句,“胡狗。”
拓跋野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三。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他听懂了“胡狗”这两个字——这半年在明月堡,他学会了一些汉话,骂人的话学得最快。
“你说什么?”拓跋野用生硬的汉话问。
“我说你是胡狗,”刘三提高了声音,“怎么,听不懂人话?”
训练场上还没走的人都停住了,看了过来。
拓跋野的脸涨红了。他握紧了手里的弓,指节发白。他身边的胡人少年拉了他一把,用鲜卑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劝他别惹事。
但拓跋野甩开了他的手。
他走到刘三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刘三比拓跋野高半个头,但拓跋野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他。
“道歉。”拓跋野说。
“道什么歉?”刘三冷笑,“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胡狗是什么?你们鲜卑人,不就是一群放羊的蛮子吗?跑到我们汉人的地方来,吃我们的粮,住我们的房,现在还抢我们的积分。不是狗是什么?”
这话太毒了。
周围的胡人脸色都变了。几个汉人也皱起了眉,觉得刘三说得过分了。
拓跋野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弓,弓臂对着刘三的脸就砸了过去。
刘三没想到他敢动手,仓促间抬手一挡。弓臂砸在他手臂上,发出闷响。他痛叫一声,另一只手握拳就打向拓跋野的肚子。
两人扭打在一起。
周围的人赶紧上来拉。但刘三和拓跋野都打红了眼,拳打脚踢,弓也扔了,在地上滚作一团。拉架的人也被波及,有人挨了拳,有人被踢到。
场面一下子乱了。
“住手!”
一声暴喝。
赵大从远处冲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民壮。他一把抓住刘三的后领,把他从拓跋野身上扯开。另一个民壮拉住了拓跋野。
两人还在挣扎,嘴里骂着,眼睛通红。
赵大看着刘三脸上的淤青,又看看拓跋野嘴角的血,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说话。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夕阳更低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归巢鸟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大看向周围:“谁看见了?说!”
一个汉人民壮小声说:“刘三先骂人,骂拓跋野是胡狗。拓跋野就动手了。”
赵大看向刘三:“是吗?”
刘三梗着脖子:“我是骂了,怎么了?他一个胡人,抢我的积分,我还不能骂了?”
“积分是凭本事挣的,”赵大说,“你技不如人,怪谁?”
刘三愣住了。他没想到赵大会这么说。赵大不是一直对胡人有意见吗?不是一直觉得陈玄枢偏袒胡人吗?
赵大没再理他,转向拓跋野:“他骂你,你可以告到理讼堂。动手打人,就是你的不对。”
拓跋野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大看了看两人,挥挥手:“都散了。刘三,拓跋野,你们俩跟我去见堡主。”
两人被带走了。
训练场上的人慢慢散去,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赵头儿今天怎么……”
“是啊,居然没偏袒刘三。”
“规矩立下了,谁都得守。”
“但刘三是赵头儿的人啊……”
声音渐渐远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还有一把被踩断的弓,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
远处,文砚的屋子里,灯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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